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咳喘已经两年多,每到冬天就明显加重,平时吃饭也不香
看她的舌苔,薄白;摸她的脉,略微浮。
面对这样一个久咳的孩子,很多人会想到“久咳必虚”,赶紧补肺健脾;也有人会想到“咳嗽久了怕有热”,于是清热化痰。
但却选了一张以辛温发散为主的方子——杏苏散加减。
这个选择看似“反其道而行”,实则紧扣了病证的寒性本质,也引出了中医治疗咳嗽时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到底该辨寒热,还是该见咳止咳?
先看杏苏散的来历。此方出自清代吴鞠通的《温病条辨》,原方由苏叶6g、半夏6g、茯苓10g、前胡6g、桔梗6g、枳壳6g、甘草6g、生姜10g、大枣6枚、陈皮6g、杏仁6g组成。它的主要作用是辛温发散、宣肺化痰,原书用于秋燥伤肺、头微痛、恶寒、咳嗽稀痰、鼻塞、脉弦无汗等症。吴鞠通自己说得很清楚,当时很多医生把杏苏散当成“统治四时伤风咳嗽”的通用方,这是不对的。杏苏散是辛温之剂,只适合风寒性质的伤风咳嗽,不适合风温性质的咳嗽;只适合有表证的情况,不适合里证。这个提醒非常关键:一张好方子,用错了性质,同样会坏事。
为什么判断这个孩子属于寒性咳嗽?
线索有几个。
第一,咳喘两年余,过冬尤甚,说明寒凉季节是诱因,阳气不足、寒邪束肺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舌苔薄白,不是黄腻,也不是燥裂,提示没有明显的热象。
第三,脉略浮,说明邪气仍偏于表,肺卫之气与邪相争。
第四,就诊时间在季秋,天气转凉,咳喘容易发作或加重。刘老还特别提到,临床上辨寒证不能只看文字记录,还要结合形气望诊,比如孩子是否面色偏白、手脚偏凉、形体偏弱等。
把这些信息合在一起,杏苏散就有了用武之地。
再看方药拆解。方中苏叶、前胡辛温发散,把束在肺卫的表寒透出去;桔梗、甘草开宣肺气,让肺的“门户”打开;枳壳、杏仁一降一降,恢复肺气的下行;陈皮、半夏、茯苓、甘草合起来就是二陈汤的底子,能温化痰饮、降逆和胃。又加了炙紫菀、炙款冬花,目的是增强化痰止咳的力量。中医常说“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孩子纳谷不香,说明脾胃运化不强,痰湿容易内生,所以又加木香、香附,配合二陈汤开胃进食、行气消胀。至于没有用大枣,结合加木香、香附来看,可能孩子存在腹胀满的情况。大枣甘壅,容易助湿满中,腹胀时去而不用是合理的。当然,给儿童开方,适当用大枣调和药味也有必要,但前提是不能妨碍病机。
这里还可以和另一张治咳名方通宣理肺汤做个比较。两方药味大同小异,但通宣理肺汤里有黄芩清泻肺热,杏苏散里用前胡辛温宣肺。差别就在寒热属性上。一个是偏于清肺热,一个是偏于散肺寒。临床上选哪一张,不能看方名,而要看患者是寒咳还是热咳,是有表证还是里证。这两张方都常用,正说明方剂本身没有高下,关键是“方证相对”。
这个医案还牵出一个学术辨析:杏苏散到底治“燥”还是治“寒”?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里说“秋燥之气,轻则为燥,重则为寒”,又说“古人谓燥为小寒也”。但对此提出了不同看法。燥与寒是性质不同的两种因素,可以同时存在,但不能混为一谈。
杏苏散证的临床表现是咳嗽稀痰、鼻塞、恶寒、无汗,并没有明显的干燥现象;杏苏散里也没有一味专门润燥的药。所以刘老判断,杏苏散证的病因更偏向“秋寒”,而不是“秋燥”。吴鞠通说“辛以润之”,那是从辛能宣通、宣通则津液得布的角度讲的,并不是说辛温药本身能滋阴润燥。刘老还提到,杏苏散“减小青龙一等”,如果是重寒夹饮的咳喘,就要用小青龙汤;杏苏散更适合寒邪伤肺的轻证。这个层次划分,对临床选方很有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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