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残忍的距离,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沧海桑田,而是只差一步—-那一步跨过去便是举案齐眉、江山一统、此生无憾,可偏偏,那只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一步之遥,便是两重天。
陆游至死都记得沈园那一面。绍兴二十五年的春天,他与唐婉在沈园重逢。彼时她已另嫁,他亦另娶。十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可她就站在那堵粉墙下,身旁站着她的夫君赵士程。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什么礼法,什么体统,全都化成了一团灼人的烟。唐婉遣人送来一壶黄縢酒,他接过,仰头饮尽,转身在那堵墙上题下了《钗头风》。后来唐婉和了一首,不久便郁郁而终。陆游晚年再游沈园,已是“此身行作稽山土”,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堵已经斑驳的墙前,写下了“犹吊遗踪一泫然”。倘若当年他不曾在母亲面前松开那双手,倘若他敢再多走一步一一可是没有倘若。他差的那一步,是他以为孝字大过天。
南唐后主李煜,被宋太祖的铁骑困在金陵城中的那个冬夜,也曾差过一步。城破前,他本可以投江殉国,与他的江山社移同归于尽。他走到了江边,风把他的袍子吹得像一面破碎的旗。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追兵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可他没有跳下去。他转身,走了回去。这一步之差,换来了三年的阶下囚。他在汴京的庭院里写下“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每一个字都是带血的。他后悔的不是亡国,是那年江边,他差一点就成了烈丈夫,却偏偏退了一步。那一步,让他的词写得比任何人都痛,也让他活得比任何人都不像一个人。
可这世上还有一种差一步,是双向奔赴的错过。白居易年少时住在符离,邻家有个女孩叫湘灵。他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因为门第之差,被母亲生生拆散。他考中进士那一年,奔回符离,想带她走。可湘灵的闺房已经空了,邻居说她嫁去了远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他追到渡口,只看见一江烟水,茫茫无际。后来他做了杭州刺史、苏州刺史,位极人臣,诗名满天下。可他再也没有见过湘灵。他一生写过许多诗,写杨贵妃,写琵琶女,写浔阳江头送客的商人妇。
可那些不过是借了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他差的那一步,是门第,是礼教,是那个时代压在两个少年身上的一整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