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白星君
26-10-28 03:21 微博认证:雪球用户 财经知识分享官 财经观察官 财经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一个马克思主义学生建起了英国的NHS

“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医院,提高工资,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这句话在中文网络上被广泛归于切·格瓦拉名下。
它的历史原型更接近苏联学者约·拉弗列茨基《格瓦拉传》第389页的记载。1967年9月22日,格瓦拉在玻利维亚阿尔托赛科村对农民说:
“你们会看到,我们来过以后,当局将破天荒第一次想到你们。他们会答应给你们建造医院或者别的什么。他们所以会许下这个诺言,唯一原因,就是我们在这个地区活动。”
中文网络版本做了文学化加工:加了“提高工资”、“良心发现”、“变成好人”这些表述。

所以更严谨的说法是:它不是格瓦拉原话,而是基于《格瓦拉传》中一段农民转述内容的二次创作。
有意思的是,这句话在国内被广泛传播,确实也说明它击中了很多人对“抗争如何改变权力行为”的理解:统治者的让步,往往不是出于道德觉醒,而是因为被挑战者已经制造了足够大的政治成本。
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句有力的隐喻,因为它精确地捕捉到了一个被主流叙事系统性遮蔽的历史逻辑: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中最具“人情味”的那些制度——全民医疗、公共福利、劳工权利——在很大程度上并非资本仁慈的产物,而是社会主义运动持续施压的结果。
而这一逻辑最具体、最深刻的人格化体现,莫过于英国国民保健制度(NHS)的创始人安奈林·贝文。
他确实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学生,而他所建造的,就像是一块嵌在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社会主义”飞地。
当然,在资本主义土壤里,贝文的这块“试验田”,收成也不怎么样。
关于这个问题,之前曾经转发过几篇文章:
忽悠中国人赴英治疗?先看看NHS的窘境吧英国的看病难——全民免费医疗NHS,我真的忍不住要吐槽了今天英国的危机是一场私有化政策的危机
一个矿工如何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学生
安奈林·贝文1897年出生于威尔士的一个煤矿社区,13岁便下井做工。他的思想成形路径与20世纪许多工人运动领袖相似,但有一个关键环节常被忽略:他接受过系统性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训练。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贝文获得南威尔士矿工工会的奖学金,进入伦敦的中央劳工学院学习两年,课程涵盖经济学、政治学和历史学。
正是在那里,他“阅读了马克思主义”,并形成了自己的左翼政治观。
贝文本人对此毫不讳言,他曾说,如果说自己受过什么政治训练,“那就是马克思主义”。
这种“学生”身份不是装点门面的标签,而是塑造其政治实践内核的思想基因。
贝文的传记作者、后来的工党领袖迈克尔·富特有一句精准的判断:“他的社会主义根植于马克思主义;无论他对学说做了何种修改,对阶级斗争的信念始终未曾动摇。”
这意味着,当贝文在1945年以工党卫生大臣的身份着手设计NHS时,他并不是在以一种技术官僚的姿态修补一个慈善体系,而是在以一种阶级政治的视野,对一个根本性的资本主义原则发起挑战:医疗,究竟应该是商品,还是一项权利?

NHS作为“去商品化”的社会主义实践
贝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毫不含糊。他公开将NHS描述为“一块真正的社会主义”,并指出它“与资本主义社会的享乐主义相对立”。
在贝文看来,NHS是一项激进的“去商品化”事业:它的目标不仅是让医疗服务变为公有,更是要让它免费且普遍,从而彻底切断医疗与支付能力之间的纽带。
他将NHS的建立置于更宏大的社会主义纲领之中,称之为“英国社会主义纲领中最具革命性的特征”,因为它的矛头指向的,是源于财产占有不平等的“不平等的劣势”。
最能说明这种社会主义内核之坚硬的,是贝文的辞职。
1951年,工党政府试图引入处方收费以缓解财政压力,贝文为此辞去内阁职务。
在原则问题上,他拒绝用“可行性”来稀释“去商品化”的承诺。
一个在资本主义议会框架内运作的政治家,能够设计并捍卫一个如此明确地按照社会主义逻辑运行的制度,恰恰是因为他的思想训练从一开始就为他提供了另一套参照系。
不是良心发现,而是“逼出来的”
如果贝文只是一个孤例,那么“马克思主义学生建了NHS”就只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个人故事。
但将其放入西方福利国家史中,一个更具结构性的图景便浮现出来。
NHS不是英国资本家良心苏醒的礼物,而是有组织的劳工运动和社会主义政党在代议制框架内持续施压的产物。
西方的福利国家是被劳工运动即社会民主主义运动逼出来的。
19世纪欧洲最早的近代福利立法,正是迪斯雷利和俾斯麦在英、德劳工运动的压力下启动的——俾斯麦推行社会保险的目标之一,便是“中和”德国社会主义者的前进势头。
将视野拉宽,美国“新政”与苏联体制并存的时期,西欧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在选举中的持续存在,以及冷战意识形态竞争对资本主义国家内部改良压力的塑造,共同构成了一个“社会主义的在场”所产生的外部性。
这种“在场”未必以革命的形式出现,但它使得拒绝基本的社会保障在政治上变得越来越昂贵。
福利制度于是成为资本主义国家在阶级力量对比的压力下做出的一种系统性妥协:保留生产资料私有制,但在分配端和公共服务端进行“去商品化”的切割。
贝文所做的,是在英国这个切口上切得最深、最彻底的一刀。
隐喻的真理与限度

因此,那句“我们来过”,作为隐喻是成立的。
它揭示的是一种因果性的不对称:福利制度的受益者往往只看见制度本身,而看不见使制度成为可能的那些政治力量——社会主义政党、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批判,以及一个始终在场的“替代性社会方案”所构成的压力。
贝文正是这种力量的人格化交汇点:一个在矿工工会资助下读马克思的学生,最终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内阁里,用立法的方式将“医疗不是商品”这一社会主义命题写入了现实。
但这并不意味着NHS是一个“共产主义制度”。
它是在资本主义框架内的深刻改良,而改良的深度本身,恰恰是社会主义运动力量的一种度量。
它的存在提醒人们:当“我们来过”的力量足够强大时,连资本也不得不学着扮演一个有良心的角色;而当这种力量退潮,那些“良心发现”的成果便会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它们本来的脆弱性。
贝文在1951年因处方收费而辞职时,或许已经预见了这一点。
正如文章开头讲的,在资本主义土壤里,贝文的这块“试验田”,收成也不怎么样。
处方收费很快卷土重来,市场化与私有化压力一轮接一轮地渗入,等待时间、资金短缺和层级官僚化逐渐成了NHS的日常面孔。
那块曾被贝文称为“真正的社会主义”的飞地,始终没能彻底摆脱它所在土壤的引力。
制度可以被政治意志划出来,却很难靠同一股意志让它永远免于被侵蚀。
说到底,“我们来过”能逼出让步,但要让让步活下来,光“来过”还不够。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