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庵
26-11-02 20:18 微博认证:国画博主

这些年多次经鹤庆回大理,都会路过松桂,它在高速路上的存在,几乎只是一个蓝色的路标牌。每次摇下玻璃,朝路标方向遥遥探一眼,好奇而又茫然。

今日决定驱车下高速去松桂老街走走。眼前虽残败颓然,但仍可以想见昔日茶马古道的熙攘繁盛。

我对此地有好奇,是十来年前读陇菲写的《木心的朋友李梦熊先生》。脑子里对这位当年松桂走出去的阔少爷,木心曾经的挚友、杨洪基启蒙恩师——音乐家李梦熊充满好奇。

鹤庆老家,至今传说许多梦熊一九四八年回乡任教时“败家”的故事:

“据说,梦熊师一有闲空,就会去马圈牵一匹马或者一个骡子骑出去,挂个莱卡相机,在村里村外到处拍照。到了晚上,骡马送给村民,自己走路回来。春节前,佣人去村边龙滩,洗他家的衣服被子,洗好了晒在树上。李梦熊路过看到,就让佣人回去吃饭,把佣人支走之后,叫村子里的农民来,教他们“要什么就拿什么”。云南鹤庆出火腿,虽然比不上金华火腿,在当地也很出名。李梦熊妹妹说:有一天他看见楼上挂着几百只火腿,第二天想去拿些送人,上楼一看,一只也不见了,是家里人藏了起来。他对妹妹李晓元说:“老家人太小气。”

还有诸多轶事,听来真如《世说新语》里的人物。这样的洒脱不羁,视金钱如粪土,放在今儿国民性几乎被一切以金钱利益算计改造过后的华夏大地上,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奇人、痴人、与才人。

陇菲此文让我印象深刻的段落还有这段:

“譬如“孔子曾经感慨:“恶有修仁义而不免世俗之恶者乎?”(《孔子家语•困誓》)蒋光慈《怀拜伦》诗云:“飘零啊,毁谤啊,这是你的命运吧,抑是社会对于天才的敬礼?”木心和李梦熊,一个是儒雅版的拜伦,一个是狂飙版的拜伦,皆不容于世人。——“不容,然后见君子”。(《史记•孔子世家》)”

还有一段印象也深,不妨继续抄在这里:

“后稷之庙,有《今人铭》曰:“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于五六十年代熙熙攘攘运动频仍的上海,李梦熊与木心,在自己营造的小生态中坚守寂寞孤身介立洁心自好特操独行。如陈丹青所说:“他和木心,真是魏晋人。”木心如孙登,避世保身,“在肮脏的世界上,干净的活了几十年。”(木心语)“用光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识真,所以全其年。”(《晋书·孙登传》)木心心田里那时播下的种子,去国之后,萌发出土长成参天大树。李梦熊如嵇康,轻时傲世,“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释私论》),“精光照人,气格凌云”(窦臮、窦蒙《述书赋》),旷达不羁,纵逸傲散,“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庄子•天下》)独弹一曲于今不绝的《广陵散》。木心与李梦熊,如乾坤阴阳,两极对立,相反相成。木心与李梦熊,论大道而超越一般人情。木心即使与李梦熊冷贤绝交之后,也如同苏轼独念“吾元章”一般,独念他心中的梦熊,于意有所不尽。真如何华先生《私房话的“文学史”》所说:“他俩的交往让我想到《世说新语》,单凭这草草印象,足以推测他俩为对方造就了一生的黄金时代。”

松桂古镇来过这一次,应该不太会再来了。残垣断壁,破败荒落,没有人物的地方,即便建设再好也未免扫兴。幸而离喜洲仅仅百来公里,相距几十年前,还曾出过这样的人物。于此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发布于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