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欧罗巴洲的冬天格外地冷。

德国金属工业工会把警告性罢工扩大到全国，奥迪因戈尔施塔特工厂、奔驰柏林工厂以及舍弗勒等企业的工人陆续停工，看了一下数据，据说这场劳资纠纷涉及到大概370万名员工。

工会要求未来12个月加薪5%，同时保护岗位和生产基地。

资方给出的方案是，2027年发放相当于年度税前工资1%的一次性补贴，等到2028年7月再加薪1.3%。

事实证明，由于德国汽车行业的劳资冲突开始升级，今年欧罗巴洲的冬天会格外地冷。

可能你会觉得，肯定是因为德国车企现在处境困难，市场份额减少，欧洲工厂成本又高，工人这个时候罢工要求加薪，只会让企业更快关厂。

我就问你，德国汽车工业过去为什么能养得起这么多高薪工人？

因为它原本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工业组合。

俄罗斯提供相对便宜的天然气，德国工厂负责生产，中国市场购买大众、奔驰、宝马和奥迪，欧洲本土再提供稳定销量。车企有利润，工人有工资，供应商有订单，德国政府也能从出口和就业中获得税收。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相关？非也非也。

俄乌冲突是国际政治，我们新能源汽车崛起是市场竞争，欧洲能源涨价是生活成本，工人罢工是劳资问题。但是，德国汽车行业恰好就处在这些事情的中心位置。

这就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俄乌冲突以后，德国从此就失去了过去稳定的俄罗斯能源供应。

然后有人可能要说，汽车又不是钢铁和化工，天然气涨价和奥迪有什么关系？

但你有没有想过，汽车工厂使用的钢材、铝材、玻璃、橡胶、塑料和大量零部件，都需要上游企业用电、用气呢。不仅仅是工厂里的成本上涨，那工厂的工人下班回家以后，取暖、燃油和食品价格还要继续上涨。

所以能源涨价会同时影响到车企生产成本跟工人的实际生活成本。

企业说成本太高，需要冻结工资。工人说生活成本已经上涨，更需要加工资。

那矛盾是不是就出现了？

更典型的是中国市场。

德国车企过去在中国卖车，靠的是发动机、变速箱、底盘和品牌。我们很多人想买豪华车，大概率会去奔驰、宝马、奥迪之间选择。但现在进入新能源汽车阶段呢？我们是不是已经在电池、智能座舱、辅助驾驶这些东西了？

尤其是今年第二季度，大众、奔驰、宝马和保时捷在中国的销量同比下降30%至41%，上半年降幅都超过20%。

有人会说，中国市场下滑，那就回到欧洲卖。

但事实上，我们的车企也已经进入到欧洲，开始往他们的大本营走。以前是德国车企带着中国市场的利润回欧洲养工厂，现在是比亚迪、吉利、奇瑞等企业带着电动车进入德国车企的本土市场。

那欧盟加征关税能不能缓解？答案是不行。因为关税只能提高电动车的进口成本，不能替奥迪缩短研发周期，也不能替奔驰把软件做好。

所以德国汽车工业过去的优势，是德国工厂成本高，但生产出来的车可以卖得更贵。而现在，它的成本依然高，价格也依然贵，所以，利润必然会大幅下滑，企业也会越来越「蓝瘦」。

问题就来了，劳资冲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爆发？

因为廉价能源没有了、中国市场的高利润没有了、燃油车积累的技术优势也在缩水。而剩下最容易削减的，就是德国本土工人的工资和岗位。

这也是为什么舍弗勒的情况比罢工本身更加典型。

罢工升级后的第二天，舍弗勒宣布在欧洲裁掉3460个岗位，其中2660个在德国，还要关闭五个欧洲站点。最根本原因，就是欧洲汽车销量减少，燃油车零部件需求下降，电动车增长又低于预期，德国的人均用工成本还明显高于其他欧洲国家。

这里几乎没有模糊地带。

燃油车销量下降，可以说企业需要转型。电动车增长缓慢，可以说新订单接不上。德国工资太高，可以说应该把生产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地方。但关键是，按照这套逻辑，工人接受降薪以后，工厂就一定能保住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舍弗勒准备关闭的部分工厂，本来就在生产燃油车相关零部件。电动车需要的机械零件更少，就算工人一分钱工资不涨，消失的订单也不会自己回来。

所以把德国汽车行业的困境全部算到工人工资上，解决不了产品问题。

但如果工会只坚持加薪，不管企业还能不能拿到订单，也同样保不住工厂。

这就是德国汽车行业现在最大的难题。

德国汽车企业确实没有骗人，他们在中国的销量确实在下降，欧洲生产成本确实很高，电动车投资也确实需要钱。

但工人也有工人的真话啊。这些年物价已经上涨，企业过去在中国赚取高利润时没有嫌德国工人贵，现在转型失败，却要求工人先降工资、再丢岗位。

所以这场罢工表面上是5%工资，实际上的矛盾是，德国汽车工业转型失败的成本，最后由谁承担？

目前资方给出的办法，是延后加薪、削减岗位、关闭工厂，把更多生产转移到成本较低的国家。然后工会给出的办法，是把工资、岗位和德国生产基地绑在一起谈。

实际上效果如何，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德国汽车行业接下来也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缩减德国本土工厂，用东欧和其他低成本地区的产能维持利润。这样做可能暂时保住财务报表，但奥迪、奔驰和大众会逐渐失去德国本土的供应链、研发人员和熟练工人。

另一条是把转型的钱真正用在下一代产品上，同时给德国工厂新的车型和订单。继续给工人加工资，提高企业的效率，但不能一边让德国工人承担转型成本，一边把新的生产项目继续搬走。

总之，他们现在是裁员不行，加工资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