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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四川省群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二等奖|彭明凯:蜀道长征魂】
  2025年秋,在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前夕,我这个在四川盆地活了整整六十年的花甲老头,终于踏上了这条惦记了几十年的朝圣路。出发前一晚,我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个牛皮笔记本,扉页上“一九三五年春,赤水河畔”几个字已经泛黄了。作为红军的后代,这回沿着先辈在四川走过的路,对我来说不光是地理上的寻访,更像是一场跨了时空的心理对话。
  深秋的赤水河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糟香,我站在二郎滩老街上,使劲想九十年前那个春雨蒙蒙的清晨。我叔祖父,一个靠背盐过活的脚夫,就是在这儿碰上了急匆匆赶路的红军。“那些江西老表,”他生前总爱用一口浓重的川东口音讲,“浑身湿透了还在赶路,可眼睛里有光。有个小战士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我给了他双新的,他非要塞给我两个铜板。”现在的二郎滩,青石板路两边挂满了酒旗。李记酒坊里,第四代传人李老三正在翻晒酒糟。听说我是来找红军足迹的,他非要开一坛陈年老酒。“曾祖父讲过,红军路过时,他用酒给伤员消毒。”李老三指着新修的酒文化博物馆说,“现在日子好了,我得把红军的故事跟酿酒手艺一块传下去。”酒坊墙上挂了张泛黄的照片,记着当年红军经过的样子。李老三说,每年清明他都在照片前敬一杯新酒。顺着赤水河往北走,在古蔺县太平渡碰上个写生的美术生小刘。画板上,新建的赤水河大桥跟老渡口配在一起挺有意思。“曾祖父当年是船工,”小刘拿着画笔轻轻点着,“我想把新老赤水河都画进去,让历史跟现实在画里说说话。”她画架上夹了张老照片,是曾祖父跟红军战士的合影。她说这幅画画完了要送到县纪念馆去。
  到会东县皎平渡时正好太阳下山。九十年前红军巧渡的金沙江,因为修水电站已经变成高峡平湖了。老船工的孙子小杨开着机动船带我转,发动机轰轰响着,他扯着嗓子说:“爷爷当年摇橹送红军,现在我开柴油机拉客,这就是时代进步嘛!”船到江心,他指着个悬崖说,那上头还能找到当年红军拴缆绳的石眼子。渡口纪念馆里,我碰上一对从江西来的老两口。老大爷指着墙上的地图激动得不行:“我父亲就是在这儿过江的,他常说,是四川老乡的竹筏救了他们的命。”临走时他在留言簿上工工整整写了句:“赣水蜀山情谊长。”纪念馆的负责人告诉我,这几年这儿成了红色教育基地,每年来的人超过十万。
  泸定桥我是再熟不过了。但这回站桥头看大渡河水,六十年的岁数让我对这座老桥有了新想法。桥头茶铺里,老民兵陈大爷抖着手给我倒茶。“那晚的雨啊,大得吓人。”他望着铁索桥说,“父亲讲,二十二个勇士就是摸着这铁索爬过去的。有个小战士才十七岁,中弹了还死死抓住铁索不放。”陈大爷的儿子现在是桥梁工程师,参与修了附近的高速公路大桥。“父亲守了一辈子桥,我修了新桥,这就是我们父子俩的长征。”他说每年清明都带孙子来桥上,给孩子们讲红军的故事。天黑了,泸定桥亮起灯,对岸广场上,藏族乡亲跳起锅庄,汉族老人下棋,彝族小伙子弹月琴。这各民族团结热闹的样子,不正是当年红军拼命打出来的盼头吗?广场一角,我碰到个退休教师,他正在给游客讲红军飞夺泸定桥的故事。他说这事儿他已经干了二十年。
  翻夹金山时我高原反应挺厉害,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这下可真体会到当年红军有多难了。山路边的杜鹃花开得正旺,当地人说这叫“红军花”,因为颜色像红军的帽徽。雪山垭口上,我遇见藏族护林员泽仁。他皮袄上落满雪,黑红的脸膛上挂着朴实的笑。“爷爷给红军当向导时,也是这样的天。”他指着远处的雪峰,“红军宁可冻着,也不砍神山的树取暖。”泽仁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上头记着这些年他巡山时捡到的红军东西:一个生锈的水壶、半截皮带、几颗扣子。他说都交给县里的纪念馆了。下山路上,我在小金县意外发现一片红军墓。守墓的多吉告诉我,这些坟里埋的都是翻雪山时牺牲的战士。“以前就当地人来祭拜,现在好了,修了公路,来的人多了。”多吉的孙子在县里当导游,专门带人重走长征路。他说这就是对红军最好的纪念。
  若尔盖草原的秋天美得让人心醉,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草甸上,成群的牦牛慢慢悠悠吃着草。我简直没法把眼前的景象跟“死亡之海”联系起来。班佑村,村支书带我参观新建的牧民定居点。整整齐齐的藏式新房里,电视、冰箱这些家电都有。“过去游牧太苦了。”一位老阿妈拉着我的手说,“现在娃娃能上学,老人看病有医保,这都是托红军的福啊。”她家客厅墙上挂了幅刺绣的红军旗,她花了一年时间绣的。最让我动容的是在草地深处碰上的生态管护员格桑,他骑摩托车巡护草原,车后插了面小五星红旗。“我得守好这片草原。”他说,“让牺牲在这儿的红军英灵安息。”格桑的摩托车斗里装着望远镜和记录本,他说这些年草原生态越来越好,黑颈鹤的数量也多了。
  路过汶川时,我专门去看了地震遗址。新建的县城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学校里读书声脆生生的。当地干部说:“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就是我们这代人的‘雪山草地’。”映秀镇,我遇到个在地震中失去双腿的残疾人。他开着电动轮椅,经营一家小超市。“比起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我这点困难算啥。”他乐呵呵地说,“活着就得活出个样来!”他超市里挂着“自强不息”的条幅,说是红军精神给他的启发。汶川博物馆里,我看到了地震前后的对比照片。讲解员说,灾后重建时,好多援建的人都讲,是长征精神撑着他们克服困难。现在这儿已经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了,每年全国各地都有人来。
  回到成都那晚,我自个儿在锦江边溜达,两岸高楼一栋挨一栋,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安顺廊桥上,游客们正拍照。这份安生太平,不就是九十年前那些年轻人拿命换的盼头吗?省图书馆里,我查到一组数字:九十年来,红军长征经过的四川地区,GDP涨了上千倍,高速公路从零修到近万里,贫困发生率从超过百分之八十到全部消除。这些数字背后,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拼命故事。宽窄巷子一家茶馆里,我碰上一位说书老人。他正在讲红军在四川的故事,台下坐满了游客。他说这个故事他已经讲了四十年,每次讲都有新滋味。
  回到家,我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父亲写着:“长征结束了,但建设新中国的长征才刚刚开始。”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变成那个在岷江边玩耍的小孩。不一样的是,这回有无数红军的影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他们微笑着,消失在成都的万家灯火里。今早我开始写《四川长征记忆》,我要用手里的笔告诉后人:蜀道再难,也难不过红军的骨头;雪山再高,也高不过老百姓的情分。这条用命铺出来的路,一定会带着我们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书房的墙上,我挂了张四川地图,用红笔标出这回走过的路线。每次写累了抬头看看这张地图,就好像又回到那些在长征路上走着的日子,听见赤水河的浪声,看见夹金山的雪光,感觉到若尔盖草原的风。这些声音、这些景象、这些滋味,都会变成字,一直传下去。
  (作者:彭明凯,笔名巴山,中国作协会员,大竹县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