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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瓒】如期的礼物
少年公孙瓒在令支县遇见一个陌生人。
那人已经上了年纪，两鬓染霜，眉目沧桑，驻足桥边远望群山。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怔了片刻，就露出笑容，向他颔首。
少年警惕地瞪了回来：“你是谁？”
陌生人叹息，微笑，柔和地解释：“我离开家乡很久了，难得有机会回来。故人无几，只能多看看山水……”
公孙瓒起先并没有轻易相信。但陌生人对附近的山水确乎熟稔非常，濡水、玄水，白狼山、首阳山，卢龙塞、碣石……桩桩处处，手指点数着，娓娓道来。不时注视着某个方向，陷入失语，很有感情似的。外人记不到如此，乌桓细作也难有此等演技。公孙瓒便放下了疑心，路过此人，踏回自己的正途。
然而之后他每天出门，都能在路边与此人巧遇。那人自称是无亲无故，无所挂碍，倒是乐意从头认识起这令支的乡人。他与书馆的先生聊得投入，与市集的摊贩谈得亲近，也不吝于加入孩童的圈子，凑在旁边看他们游戏。公孙瓒不知不觉也上了他的套，路边见到，只要手上的事情不急，便驻足聊上一二。这人似乎见多识广，熟悉天南地北的风土人情，偶提一句军务政务亦颇有见解，还兼具识人之明，与人见上一面，对其脾气秉性竟能摸得八九不离十。公孙瓒有时帮长辈跑腿做事，有时又跟堂兄弟闹点风波，若得此人几句指点，行起事来竟意外地顺遂。不知不觉间，越发乐意与这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交谈。明明未曾约好，一日日见得多了，那人总会在固定的时间待在公孙瓒必经的路边，常常是最初遇见的桥头。若哪日未能见到，公孙瓒还会生出些许怅然之情，惦记着昨日未讲完的那件对方曾经的奇遇。
对方似乎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非常多的事情。虽然已经跟自己讲了不少，公孙瓒还是觉得，那都只是对方生命里的冰山一角。而这样一个人，却对自己那点乏味的少年生活仍然抱有丰沛的关注，就连讲起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压力，以及牵着的马并不属于自己的烦心事，都会被投以关切的倾听。有次说到入神，那人的手顺其自然地落到公孙瓒的头顶，温柔地摸了摸。
不单公孙瓒，那人自己也愣住了。随即便收回手来，带着歉意道：“真是过意不去……”
似乎料到公孙瓒会为此生气似的。
公孙瓒确实是会生气的，如果任何一个其他人胆敢对自己做出这等无礼之举。但是，方才那一刻，他却沉浸其中，没有感到丝毫不悦。
于是他只是象征性地嘟囔着责备了几句，而对方做出了认真诚恳的道歉，并许诺明天见面时，会给他带来作为赔礼的礼物。
晚上入睡时，公孙瓒发现，自己竟然隐约有些期待明天的礼物了。

* * *

第二天，公孙瓒没有见到那个人。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那个人就像他来时一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他来时，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他去时，亦无人知晓他的去处。
公孙瓒最后也没有收到那个曾经承诺给他的礼物。
他对自己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谁会对孩子认真呢？谁会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认真呢？天上怎么会凭空掉好事？许诺不见得会被践行，他人对你好必定有所求，莫名其妙得到的好处都是陷阱。不是靠自己的双手赢来的东西，都不值得投以任何期待和信任。这是世间的常理。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则。他早就知道了。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才知道的……只是心中竟然还会因为这种事产生波澜，实在是不应该，以后不会再有了。
公孙瓒很快忘记了那个只是见过几面、聊过数回的男人。他长大了，担任郡吏，娶了妻子，远赴洛阳向卢植求学。他很照顾那个名叫刘备的同乡后辈，有时会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感到似有若无的熟悉，但是从未想起究竟哪里熟悉。后来他积累战功，杀乌桓，杀黄巾，一步步升官，拥有无数匹自己的马，和听命于自己的雄壮骑兵，加爵封侯，坐拥幽州。再后来他战事失利，一步步后退，圈缩易京，退守重楼，最后死于自己点燃的烈火。

* * *

火焰燃烧了很久，久到不知多久，一切才重归于寂。公孙瓒睁开眼。他看到久远之前的，熟悉的简陋的房间，是少年时的家中。已经忘记了刚才做的梦的具体内容。梦里似乎有更加富丽堂皇的卧房，也是曾经幻想过的东西吧，像父亲描述的那个立功封侯的梦想。
见过几面的那个年长男子坐在床边，见他醒了，露出初见时那个温柔的笑容。他伸过手来，摸摸他的额头：“烧好像退了，真是太好了。我在桥头迟迟没有等到你，就冒昧上门拜访了，幸而未曾惹得令尊不愉。……答应你的礼物已经带来了，在院子里呢。等你好了，再起来看看喜不喜欢？”
阳光洒在公孙家的院子里。刚睡醒的小马驹甩甩尾巴，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