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记:墙头上的庸国风
海口的天总是潮得能拧出水来。“骑楼”下的“老爸茶”摊飘着虾饺和菠萝油的香,搪瓷缸子撞得叮当响。
我挤在一群穿人字拖的阿叔中间,刚抿了一口半甜的菊花茶,对面的阿伯操着闽音问:“后生家,哪里来的?”我擦了擦杯沿的水汽,说:“湖北十堰,竹溪。”阿伯愣了愣,摇了摇头:“没听过。”我笑了:“没听过就对了,巴掌大的小地方。”
话出口自己先顿了顿,茶烟飘起来,恍惚就看见竹溪的山了,雾裹着绿,一层一层漫到天边上。
那山哪里是普通的山?是三千年前庸国的地界,先民们扛着铜矛在山坳里种稻子,山头上的老松树见过武王伐纣的旌旗,见过秦楚交兵的烽火,连石头缝里长的蕨菜,都带着先秦的烟火气。
水呢?是武陵的水,顺着山涧流下来,拐过十八道弯,碰见过陶渊明笔下的渔人,浸过贺敬之写过的茶树,捧起来喝一口,甜里裹着茶乡的香。
你说这地方小?是小,县城横竖就三条街,傍晚时分卖卤菜的梆子一敲,半座城都能闻见卤肉香。可这地方也沉,沉得你踩在任何一块土上,你都不敢轻飘。
去年深秋我回竹溪,踩着松针爬到关垭子,伸手摸那一段老土墙,土坯子被风雨剥得坑坑洼洼,指尖沾了满手的黄土,忽然就想起县城博物馆里那半片青铜戈,锈迹里还留着两千年前的冷光。
你说美国才多少年历史?满打满算两百多年,可这墙底下的土,周朝的时候就堆在这儿了,埋过秦汉的瓦,盛过唐宋的雨,明清的商人赶着骡马从墙根下过,铜铃晃得山响,惊飞了林子里的锦鸡。
竹溪这地方的人,骨子里都带着点土气的执拗。就说蒸盆吧,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做,土鸡炖得烂透了,上面铺着蛋饺、竹笋、腊肉、香菇……热气一冒,满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山珍海味,最念的还是我妈炖的蒸盆,连盐放多少都有定数,多一点太咸,少一点太淡,那味道是刻在骨头里的。
还有竹溪的剪纸,老辈人剪福字,花瓣都要翘三个尖,说是像山里头开的指甲花、映山红,我的一位老同学前段时间在台北见着一位从竹溪嫁出去的老奶奶,剪出来的福字跟我外婆剪的一模一样,连折红纸的手法都分毫不差,七十年的海峡隔着,那手艺半分都没走样儿。
以前总嫌这地方偏,山高路远,从县城去十堰要翻六七个小时的山,邮寄个新鲜东西得等半个月的邮政。
可在外头飘得久了才知道,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它像个老母亲,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你走得再远,一回头她还在。
那山不会挪,水不会改,老黄桷树秋天照样落叶子,关垭子的土墙照样晒着太阳,连街上卖的碗儿糕,味道都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你说这是什么?这就是根啊,不是写在书本上的大道理,是你一开口就冒出来的乡音,是你闻见蒸盆的香味就流的口水,是你看见翘三个尖的福字就发烫的眼眶。
那天在”老爸茶”摊,阿伯听我说完,端起茶缸子跟我碰了碰:“听你这么说,是个好地方。”
我笑着点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海南的苦丁茶,可我喝着喝着,就尝出竹溪毛尖儿的味道了:清冽,甘甜,像十八里长峡流下来的山泉水。
临走时我买了几个老菠萝,揣在包里,想着寄回竹溪,给老同学们尝尝。她肯定会说甜,然后转身去厨房给我做蒸盆,柴火灶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到关垭子的老墙头上,跟三千年前庸国的炊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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