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山西，写满中华文明密码http://t.cn/AXYS88CA
深秋的山西，风里透着寒意，吹开了厚重的黄土。从空中俯瞰，山西宛如一枚舒展的树叶，三山两河之间，层叠的黄土显露出或深或浅的颜色，镌刻着中华文明延绵不绝的密码。

10月29日至11月1日，纪念西阴遗址发掘一百周年考古教育与公共考古文化考察活动举行。本次活动由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山西省文物保护基金管理中心联合主办。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名考古专家、李济考古奖学金获得者与文博爱好者齐聚山西，实地探访多处考古遗址，发现时光深处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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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队伍参观西阴遗址 张晨阳/摄

石与火

沿着黄河一号旅游公路一路向南，行至在山西西南端黄河拐弯之处，便是西侯度遗址。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看起来平平无奇，其中却藏着迄今为止中国大陆发现的最早的人类脚踏地。

远古时期的西侯度，与今日风貌截然不同。彼时气候温润，水草丰美，树高林密，动物成群，是古人类理想的栖身之所。1959年10月，中国科学院著名考古学家贾兰坡率队发现西侯度遗址。1961、1962、2005年，这里先后经过三次考古发掘，出土了大量的古脊椎动物化石、石制品和带有人工切割痕迹的鹿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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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村三棱大尖状器（左）和西侯度三棱大尖状器（右） 山西博物院/图

在众多出土的石制品中，一件三棱大尖状器格外引人注目。它受磨蚀和风化较轻，人工性质表现非常清楚，能够充当“锄头”，挖掘植物种子，也能看作“匕首”，用来锥扎、刺杀动物挖取肉食。这类三棱大尖状器，最先发现于距今约10万年的丁村遗址。丁村遗址也是本次考察行程中的重要一站。西侯度与丁村两处遗址相互呼应，让考察队员仿佛看到了远古时期先民挑选砾石、打制石器、狩猎采集、繁衍生息的鲜活画面。

2005年西侯度遗址考古发掘领队、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王益人，此次跟随考察队伍重访西侯度遗址。“2019年第二届全国青年运动会的时候，把西侯度遗址当作火种采集地。”王益人向考察队员讲述自己担任二青会火炬手的难忘经历，“采集的火种在西侯度遗址的制高点，也就是天火台进行第一棒火炬手传递，第三棒就传递到我当前发掘的地方。”

长期以来，西侯度遗址出土的一批黑、灰、灰绿色调的动物烧骨，让其和“人类文明的第一把火”这一重大命题紧紧绑定。但人类与火的互动是一个长期、曲折的过程，烧骨能否与人类用火直接画等号，还需要更多实物线索、严密的逻辑链条加以印证。“西侯度遗址的发现更大的意义在于，确认了243万年前，黄河流域人类行为的一种存在。”王益人表示，“这为探索东亚早期人类起源与演化提供了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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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队伍走访西侯度遗址 张晨阳/摄

蚕与盐

夏县西阴遗址是中国考古史上绕不开的坐标。1926年，李济在这里挖下中国人独立主持科学考古的第一铲土。百年之后，循着前辈的足迹，考察队伍走进西阴考古博物馆，一张张泛黄的发掘旧照、一件件纹饰绚丽的彩陶遗存，将6000年前仰韶先民的生产与生活图景，徐徐铺展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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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阴遗址出土的半枚蚕茧原件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在西阴遗址首次发掘中出土的，半枚经过人工切割的蚕茧。晋南自古重桑蚕，传说中黄帝元妃嫘祖，便是在夏县教导民众养蚕缫丝。运城市夏县文保中心工作人员贾博航表示，从西阴遗址出土的半枚人工切割蚕茧，到近年来在夏县师村、闻喜上郭、河津古垛等遗址陆续发现的石雕蚕蛹，再到华蚕一号基因组测序研究结果，一系列证据表明，晋南地区是中华丝绸起源的核心区域之一。

展厅之外，西阴遗址的第三次考古发掘仍在进行。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华夏文明研究所副所长、夏县西阴遗址考古发掘项目现场负责人吴洋洋介绍，现阶段已发现仰韶时期的内外双重环壕，其具有防御与排水双重功能。同时，还发现了大量用于制作彩陶的赤铁矿石、磨石、磨盘和颜料调色盘等工具，为研究仰韶先民陶器制作工艺、彩绘颜料使用等提供了新资料。

“华山玫瑰燕山龙，大青山下斝与瓮。”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曾用“华山玫瑰”描绘西阴时代，并指出以晋南为核心的“Y”字形文化带，是“中国文化总根系中一个重要直根系”。何以在仰韶时期，晋南地区能够孕育出数量众多的中大型聚落？先民为什么纷纷选择在这里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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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条山下的仰韶盐业遗址群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图‌

考察队伍将目光转向运城盐湖。运城盐湖古名“解池”，是中原地区规模最大的池盐蕴藏地。近年来，考古人员在盐湖附近调查发现的十余处仰韶遗址中发现大量长筒罐，它们和世界其他地区盐业遗址中出土的器皿形态相似。有学者推测，这种筒形罐或许就是池盐产销的一类专用器皿，主要用于制锭、储运及相关的烘烤潮解。

盐业生产一旦规模化，流通成为可能。依托盐运区位优势，浢津道上的芮城坡头、含口盐道上的绛县周家庄、北官道上的夏县辕村、蒲坂道上的永济晓朝等遗址，逐步形成人群集聚、阶层分化与资源垄断，成为河东史前文明的核心支点，盐湖资源也由此被视为晋南跻身文明起源核心地区的重要引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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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城盐湖附近发现的长筒罐，出土地点从左至右为汤里遗址、东下冯遗址、辕村遗址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图

时与礼

10月31日6时50分，考察队员们站在陶寺观象台中央的圆形观测点向东眺望，朝阳越过塔儿山缓缓升起。“晨光恰好穿过立柱之间的观测缝，落在陶寺20个节令中的冬始左右。”山西大学2024级考古硕士薛鑫感慨，“和陶寺先民共享同一片日出，或许这就是学习考古的意义。”

陶寺遗址于1958年被调查发现，1978年正式启动发掘，2003年观象台遗迹重见天日，经过两年多的观测和论证，确认其天文功能。13根立柱间的12道观测缝对应20个节令，恰与《尚书・尧典》“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相互印证，表明陶寺先民已经初步掌握了节气规律，用来指导农事活动。这也是迄今发现的世界最早的观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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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晨光穿过陶寺观象台立柱之间的观测缝 受访人供图

走进陶寺遗址博物馆，考察队员看到了目前考古发现中，世界最早的圭表仪器实物。圭表由圭尺和立表组成，用来测量太阳影长。测量时，圭尺平放于地，立表垂直于地。正午时分，日光投射在立表上，通过圭尺上的刻度记录影子长短，从而判断时节。冬至日影最长，夏至日影最短。陶寺观象台和圭表互为补充，一同确保天文历法的准确度，服务于邦国的治理。

天时之外，礼乐是陶寺先民用来整合社会秩序的另一套系统。陶寺墓地中，大、中、小型墓葬呈现“金字塔式”的布局结构，居住形式也存在着清晰的等级之分。平民住在窑洞或半地穴式单间，普通贵族则使用双开间浅地穴作为房舍。而立于金字塔尖的“王”，则在夯土台基上建立宫殿用于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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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寺遗址复原模型 央视新闻/图

在陶寺早期5座规格最高的大型墓葬中，出土了作为后世“王者”象征的‌彩绘蟠龙陶盘‌、由石磬、土鼓和鼍鼓组成的乐器组合、成套的彩绘漆木器与陶器，以及玉钺、玉琮、玉璧、玉圭等玉礼器。都城宫殿、王族大墓、礼乐器等证据表明，早在4000多年前，陶寺便具备了文明起源的核心要素，进入了早期国家阶段，初步迈入了文明社会。

出土文物中，还有一件小小的铜铃引起了考察队员们的注意。据陶寺遗址博物馆讲解员张璐瑶介绍，这件铜铃对角长约6厘米，最宽处仅2.7厘米，横截面的形状近似菱形，表面可见气孔。这是迄今所知年代最早的完整复合范铜器，为后续夏商周三代青铜文明的到来打下了技术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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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寺铜铃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图

黄土不语，岁月有痕。一百年前，西阴遗址的发掘，写下中国自主科学考古的开篇。百年以来，西侯度、丁村、陶寺、坡头、东下冯等多处遗址的考古发掘，让人们得以在山西这片“树叶”上，窥见中华文明的发展脉络。而这片树叶，仍在生长，根根脉络，也在往更远、更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