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铺

镇子东街有一间灯笼铺，门脸不大，可老远就能看见——铺子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从大到小，从圆到方，风一吹轻轻晃，红通通一片，把半条街都映暖了。铺子没招牌，门楣上钉着一块薄木板，上头拿墨写了两个字：何记。字是铺子主人何师傅自己写的，他说他念过几年书，字拿得出手，其实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可镇上人看惯了，说何记的灯笼跟何记的字一样，不规整，可透着股活泛劲儿。

何师傅六十多了，做了一辈子灯笼。他十六岁跟爹学手艺，学了三年出师，自己撑起这间铺子，一撑就是四十多年。镇上人过年挂的灯笼、娶媳妇挂的灯笼、老人过寿挂的灯笼、小孩满月挂的灯笼，都找他做。他做的灯笼骨架结实，糊的纸透亮，画的花鸟活泛，点的蜡烛稳当，挂出去风吹不灭雨打不烂，用个三五年还跟新的一样。

何师傅做灯笼有讲究。骨架用竹篾，竹子是南山上砍的，砍回来搁在阴凉地里晾半个月，晾得不干不湿正好。太干了篾条脆，一弯就断；太湿了篾条软，撑不起形。晾好了拿刀劈成细篾，宽窄厚薄都得匀，拿手一摸光溜溜的，没毛刺。劈篾是细活，何师傅劈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劈，一劈一长条，厚薄一样，拿手指头一弹绷绷响，跟琴弦似的。

扎骨架是技术活。何师傅把竹篾拿在手里弯，弯成圆、弯成方、弯成六角，接口处拿细麻绳扎紧了，再拿浆糊粘牢。一个灯笼骨架少说几十根篾条，多则上百根，每一根都得扎得严实合缝，差一丝都不行。何师傅扎骨架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手上飞快，竹篾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工夫就扎出个形来。旁边看的人说何师傅你这手跟变戏法似的，他头也不抬地说：“变啥戏法，扎了几十年了，手熟。”

糊纸也是技术活。何师傅用棉纸，薄得透光，可韧得很，拿手撕都撕不烂。他把纸裁成条，拿排刷蘸了浆糊刷在骨架上，再把纸条一条一条糊上去，糊得平平整整的，不起皱不起泡。糊完了拿手轻轻拍一遍，说这是让纸跟骨架贴实了，不贴实了透光不匀，点起来一边亮一边暗。糊好了搁在阴凉地里晾，晾干了一盏灯笼才算成了半成品。剩下半成品是画。何师傅画花鸟，画山水，画胖娃娃抱鲤鱼，画老寿星捧仙桃，拿小毛笔蘸了颜料往纸上画，画得活灵活现的。他画得最多的是牡丹，说牡丹富贵，老百姓喜欢。有一回镇上刘家娶媳妇，定了八盏灯笼，何师傅画了八样花，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兰花、桂花、茶花、月季，八盏灯笼挂出去，刘家媳妇看了说太好看了舍不得挂，挂出去怕人偷。何师傅说挂吧挂吧，偷了再找我画，我给你打折。

何师傅的灯笼铺一年到头没闲的时候。进了腊月最忙，镇上人家家户户换新灯笼，图个辞旧迎新。何师傅从早忙到晚，饭都顾不上吃，他老伴就端着碗追着他喂，说吃一口吃一口，何师傅张嘴吃一口，手上不停。有时候忙不过来，他闺女来帮忙糊纸，闺女糊得不如他好，他说糊得不行，闺女说我糊的咋不行，他说你糊的纸不平，闺女说那你自己糊，他说我糊不过来，闺女说那你将就着用。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吵完了接着糊，糊完了何师傅拿起来看了看，说：“还行，比我糊的差一点。”闺女说：“差一点也是我糊的。”何师傅就笑。

除了腊月，别的月份也不闲着。开春有人定风筝灯笼，扎成蝴蝶形的、燕子形的，放上天去带着一盏小灯笼，晚上放跟星星似的。夏天有人定河灯，搁在河里顺水漂，何师傅拿防水纸糊，底下搁块小木板，上头搁半截蜡烛，点着了搁河里，能漂半里地不灭。秋天有人定中秋灯笼，他扎兔子灯，拿白纸糊身子，红纸糊眼睛，底下安四个小轮子，小孩拉着满街跑，兔子耳朵一颠一颠的。冬天除了腊月，还有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何师傅扎走马灯，点上蜡烛热气一冲，灯里头的纸人纸马就转起来，小孩趴着看能看半个钟头不挪窝。

何师傅有一盏灯笼不卖，搁在铺子最里头，拿玻璃罩罩着。那是一盏六角宫灯，紫檀木的骨架，糊着蝉翼纱，纱上画着一幅《百子图》，一百个小孩在花园里玩，有的放风筝，有的捉迷藏，有的爬树够果子，有的蹲在地上斗蛐蛐。画得细，小孩的眉眼都看得清，笑得露了牙。何师傅说这盏灯是他爹做的，做了三个月，在他娶媳妇那年挂在新房里，后来他爹走了，他把灯收起来，一年拿出来点一回，点完了擦干净罩起来。有人出高价买，他不卖，说这是传家的东西，卖了对不起他爹。

何师傅收过一个徒弟，姓吴，学了五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可耐不住清贫，跑去城里打工了。走之前跟何师傅说，师傅您这灯笼手艺挣不了钱，城里卖塑料灯笼，成本低卖得快。何师傅说塑料灯笼能跟纸灯笼比？小吴说比不了，可人家挣钱啊。何师傅说挣钱归挣钱，手艺归手艺，你走吧，我不拦你。小吴走了，逢年过节还给师傅寄两条烟，何师傅收了烟，搁在柜子里舍不得抽，说小吴这孩子有心，就是心太活。

去年镇上搞非遗保护，把何师傅的灯笼手艺报了上去，批下来了，何师傅成了县级非遗传承人。镇上给他发了证书，还拨了一笔钱，让他收徒传艺。何师傅把证书挂在铺子里，跟营业执照并排，来了人就指给人看，说政府认了。镇上小学请他开手工课，教小孩扎灯笼，他去了，拿竹篾手把手教，小孩扎得歪歪扭扭，他说没事没事，歪歪扭扭的才好看。有个小孩扎了个四不像，问他这是啥，何师傅看了看说，这是麒麟，小孩高兴地拿回家挂床头了。

今年腊月，何师傅的铺子又忙起来了。他闺女来帮忙，小吴也从城里回来了，说在城里干了几年，还是想学灯笼，问师傅还收不收他。何师傅说收，咋不收，回来就回来。小吴说那工钱咋算，何师傅说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八百。小吴说八百太少了，何师傅说铺子挣得不多，你要嫌少还回城里去。小吴说行行行，八百就八百，我学手艺又不是为了挣钱。何师傅笑了，说这就对了，学手艺是为了把手艺传下去，挣钱是捎带的事。

铺子檐下那排灯笼又挂起来了，红通通一片，风一吹晃来晃去。何师傅带着小吴在铺子里扎骨架，他闺女在外头糊纸，三个人忙得团团转。镇上人从东街过，看见灯笼铺亮着灯，里头人影晃来晃去，就说何师傅又忙上了，腊月了嘛。有人进去看，何师傅抬头说来了？看看要啥样的。那人说随便看看，何师傅说随便看，看好了言语一声。那人看了一圈，挑了一盏画着胖娃娃的，何师傅说这个好，喜庆，过年挂门口，来年添个大胖孙子。那人笑说借您吉言，何师傅说吉言不吉言的，灯笼挂起来日子就亮堂了。

灯笼铺的灯亮到腊月二十九，何师傅把最后一盏灯笼交到客人手里，说好了，都齐了，明年腊月再来。客人提着灯笼走了，何师傅把铺子门板上了，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灯笼，说：“又一年。”小吴在旁边说：“师傅，明年咱多做点，卖到镇外去。”何师傅想了想，说：“卖到镇外行，可别卖太远，远了人家不知道咱这灯笼咋点。”小吴说行，咱就在附近卖。何师傅点点头，把灯拉灭了，铺子里暗下来，只有檐下那排红灯笼还亮着，映得门口一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