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中医治疗癫痫——汤药兼针灸

一

癫痫是神经系统所见的常见病、多发病之一，是一种各年龄段均有可能发病，而无地理、社会、种族界限的脑部疾病。而且，癫痫也是临床极为难治的一种疾病。

目前抗癫痫药物治疗仍是癫痫治疗中最主要的常作为首选的治疗方案。但临床所见，纯西药抗癫痫药治疗癫痫约30%的患者存在药物抵抗，即使联合多种的药物最大剂量去治疗，仍会有癫痫发作。显然，完全依赖抗癫痫西药治疗效果并不甚理想，其不良反应反而日益成为癫痫患者生活质量的另一大威胁。

我的建议是，在应用西药抗癫痫的同时，不妨配合应用中药。从临床来观察，在西药的基础上合用中药，可以极大地提高临床疗效。

古人在《内经》时代就已经开始研究癫痫。《内经》有：“病名胎病，此得之在母腹中时，其母有所大惊，气上而不下，精气并居，故令子发为巅疾也”的论述，认为出癫痫发病与先天因素有关。

《诸病源候论》痫候中按病因把痫病分为三种：风痫、惊痫、食痫。风痫因“衣厚汗出，而风入为之。”惊痫因“惊怖大啼乃发。”食痫因“乳哺不节所成。”

张从正《儒门事亲》卷十一风论中有“大凡风痫病发，项强直视，不省人事，此乃肝经有热也。”认为癫痫发病为肝经热盛所致。

《丹溪心法》指出“痫证……无非痰涎壅塞，迷闷孔窍。”指出癫痫与痰浊有关。

《医学心悟》同样认为痫证病因为痰涎聚于人体经络。

王清任《医林改错》脑髓说中认为痫病为“元气一时不能上转入脑髓”，也就是与血瘀有关。

综上所述，本病的病位在脑，病因病机多与先天因素、情志失调、饮食及劳逸失节，导致脏腑功能失调，风、火、痰、瘀肆虐于内而发痫。

我的思考是，癫痫是一种虚实夹杂的疾病，正气不足是本，而诸邪肆虐是标。要想预防癫痫，一定要重视扶正。除先天因素之外，后天养生显然意义极大。

当然，癫痫也属于神经精神类疾病。其病变与精神因素最有相关性，若能保持情绪和畅，避免负面情绪刺激，则有益于预防癫痫发作。所以，癫痫患者一定要重视调心炼心，要保持内心能时时处于安和或宁静的状态，使心神不妄动，则癫痫不容易复发。

二

根据上述病因病机分析，诊治方面可从风痰论治，或从瘀论治。以下列出诸家治疗癫痫的主要思想：

张子和治疗惊风痫病，“屡用汗、下、吐三法，随治随愈。”。

朱丹溪认为“惊与痰宜吐”，治疗痫病应“大率行痰为主，用黄连、南星、瓜蒌、半夏寻火寻痰，分多分少治之，无不愈者。”

程国彭认为痫病“虽有五脏之殊，而为痰涎则一，定痫丸主之，既愈之后，则用河车丸以断其根。”指出五脏分类对于治疗意义不大的，治痰才是重点。

李用粹《证治汇补》中认为阳痫原因为痰热客于心胃，治疗宜用寒凉；阴痫本来为痰热，因为用寒凉太过损伤脾胃而转为阴，治法当燥湿温补祛痰。

王清任针对血瘀的病机独创龙马自来丹、黄芪赤风汤。

我的思考是，治疗癫痫，重在辨证。其中风最为紧要，因为按取类比象理念，癫痫的发作如风一样，时发时止。且癫痫发作时，往往会有风邪的表现，如痉挛、抽搐、牙关紧咬等等，这些都当从风论治。

再者，要重视祛痰。癫痫与痰相关，这已经是今时医家的共识。那么，应该如何祛痰呢？

从临床来观察，癫痫固然属于痰浊蒙蔽神窍，但癫痫致病之痰与一般的痰邪有所不同，其往往具有深遏潜伏，胶固难化和随风气聚散的特点，其病位更深，其性更黏，故若用一般的祛痰、涤痰药方效果并不明显。

仲景告诉我们：“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我的体会是，需要在应用化痰中药的同时，合用一些温热通阳的药味，如制川乌、制附片等。再配合应用制南星、姜半夏等大辛大热，性味走窜的中药，从而振奋阳气，推动气化，以开气机之壅闭，捣沉痼之胶结，破痰邪之积聚，促顽痰之消散。

三

我临床常用柴胡桂枝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四逆散等柴胡类经方来治疗癫痫，有不错的疗效。

从今时医家治疗癫痫所用的经方来看，其中以柴胡剂居多，有小柴胡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等。

有学者对日本使用小柴胡汤和桂枝加芍药汤治疗癫痫进行概况报道，引用了日本国医家相见三郎根据小柴胡汤条文中“往来寒热、休作有时”的汤证表现，独创地理解为发作性疾病共性，故可以用来治疗癫痫。

郝万山为治疗精神抑郁躁狂症型的抑郁发作独创了柴桂温胆定志汤，由经方柴胡桂枝汤、温胆汤和《备急千金要方》的定志小丸合方化裁而成，具有太少合治，祛痰，定志等作用。有多位学者皆根据柴桂温胆定志汤组方理论，结合痫病发病机制，使用该方治疗癫痫，并进行了柴桂温胆定志汤与抗癫痫药的随机对照试验，发现此方治疗癫痫疗效满意。

岳美中报道过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治愈一例11岁顽固性癫痫患者，根据患儿发作时“有时手脚乱颤，两眼上翻；有时喊叫，乱动，昏迷；有时地上来回行走，呼之不应，切脉浮弦而滑”，辨证为肝阳横逆，上扰蒙蔽清窍，同时分类属阳痫，认为不可强制，唯有适宜取和解之剂，并辅以摄纳之品育阴潜阳，故方剂选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患儿症状与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条文中“胸满烦惊”也有相近之处。

有学者个案报道大柴胡汤治疗癫痫，患者舌红苔黄腻，脉弦滑，辨证为痰火上扰，腑热内结。服用大柴胡汤50余服后随诊未复发。

有学者根据情志失调可致癫痫的病因报道了一例四逆散治愈大怒后腹型癫痫发作患者的医案。

为什么用柴胡剂治疗癫痫？

我的思考是，这源于柴胡剂能枢转少阳，能调和肝脾，能调畅情绪，而显然这些药方对于缓解癫痫发作，以及改善易发作癫痫的体质是极有助益的。

有学者喜用经方治疗癫痫，其处方中经方使用频率排序为：黄芪建中汤、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桂枝茯苓丸、芍药甘草汤、乌梅丸、四逆散、肾气丸、黄连阿胶汤、小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猪苓汤。显然，用经方治疗癫痫，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

四

有学者对于癫痫辨证思路，重点观察有无痰、风、热；有无脏腑功能失调，如有无脾虚肝郁；六经辨证角度注意少阳有无郁热或痰热，太阴有无脾虚。细节方面排除有无血瘀、有无肾虚、有无厥阴上热下寒等等。

我的思考是，此病与外感邪气（特别是风寒湿邪气）相关，由于祛邪无力，或未能及时祛邪，导致邪气内伏，造成伏邪，其中主要是伏风——这往往是诱发癫痫的关键病机。

进一步说，风与痰相合，上扰于神窍，就容易诱发癫痫。由此说，治疗癫痫，首在祛风化痰。

祛风离不开虫类药，比如全蝎、蜈蚣、僵蚕之类，都是临床极为常见的祛风中药。那么，应该如何看待虫类药呢？

一方面虫类中药能搜风通络，止痉效果非常明确；另一方面虫类药只能熄风，却不能固本。是治标药，而不是固本药。虫类药适合于抽搐频繁、风象突出、瘀阻络脉之时阶段性使用。但不适合长期天天服用。毕竟虫类中药有耗血伤阴之弊端，阴虚之人若久服虫类中药，会导致肝阴更亏，进而诱发虚风反复，看似短期抽搐减轻，远期反而更容易波动。

我自己的临床体会是，在治疗癫痫时可以间断使用虫类中药，若症状缓解，风气平复后即不再使用，转入扶正为主。

另外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是，如何化痰。一定要攻逐痰浊吗？

痰分有形无形。若属胶固老痰，可短暂用礞石滚痰丸之类攻痰。但大多数癫痫患者的痰是虚痰、湿痰，其根源在脾虚，因为脾主运化水湿，脾虚则运化水湿的功能下降，则会内生痰浊。此时若滥用攻逐，会导致越攻下越伤脾，痰旋去旋生。

治疗癫痫的治痰有三法，一是攻痰，二是化痰，三是补脾。我自己体会，最高明是的治痰思路是治生痰之源，即健脾，使脾能健运，则饮食水谷就不会化为痰浊。

五

针灸可以治疗癫痫，这也是我临床最为常用的治疗手段。不管是急性发作还是慢性恢复期，都有应用针灸的机会。

在癫痫发作期，肌肉紧张、牙关紧闭、意识丧失，取穴宜少、宜精，取穴以督脉为主——督脉入络脑，总督一身之阳，是神机出入主干道。可针人中，涌泉，四关，目的是打开阴阳闭塞的通道，让逆乱之气尽快平复。

但病人癫痫急性发作时，往往不在诊室，我们有极少有机会去治疗急性发作者，这里重点谈谈癫痫恢复期的针灸治疗。

首先要明确一个观点，针灸不是用来替代抗癫痫药物的，即使选择针灸，也不能贸然让患者停服西药。

针灸能治疗癫痫，其作用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减少发作频次；二是降低发作烈度；三是改善休止期体质；四是减轻西药副作用；五是改善认知、情绪和睡眠。

我自己临床体会，针灸的疗效还是非常不错的。针对一些良性、轻症、儿童痫证，若能配合长期针灸调治，有机会达到长期缓解。

有的中医人不管癫痫发作与否，常年针百会、太冲、丰隆、内关、间使等穴位，或迷信某些“奇穴”，重刺激强手法。这样都不太好，我的观点是，不能过于刺激，容易扰动元神，反而会诱发发作。因为癫痫病患者的元神本就不固，最忌猛刺、久捻、强电针，这是针灸治疗癫痫的第一戒律。

在癫痫发作的休止期，最适合用针灸。此时患者看上去一如常人，但其体内存在着隐性的气化失衡，表现为夜寐不安、多梦惊惕、健忘、注意力差、急躁、乏力、大便溏或秘、晨起头晕等等。

此时用针灸的总原则是调督为先，兼顾本脏，宁神而不镇神，疏气机而不耗正气。针刺的手法宜轻柔，留针时间不宜过长，慎用电针。

根据癫痫患者的不同状态，可取不同穴位。

其一，若癫痫发作时面红、吼叫、痰涎黄稠、便干口苦、容易被情绪、熬夜诱发；休止期易烦躁、失眠、舌红苔黄腻，脉弦滑数。源于木火升动，痰热上干清窍。可取百会、大椎、内关、丰隆、太冲、神门。

其二，若癫痫发作多在伤食之后，发作后嗜睡，平素纳差、容易腹胀、流涎、舌苔厚腻，大便不调；脉滑而弱，多与脾土不运，湿痰内生，随气上蒙清窍，风是痰引出来的。可针百会、中脘、足三里、丰隆、公孙、印堂，其思路是不治风为先，先固中州。

从临床来观察，这类患者往往一吃甜腻、积食就诱发，针灸的同时最好配合控制饮食，效果远优于单用熄风穴。

其三，若癫痫发作日久，发作越来越无力，发作后极度疲惫、腰酸健忘、畏寒或潮热、脉细弱；很多长期吃西药，乏力嗜睡、记忆力下降。

针对这类虚证患者，千万不可见癫痫就平肝化痰，结果会越治越虚，发作越密。重点可取百会、风池、肝俞、肾俞、太溪、三阴交；阳虚加关元、气海，以封藏、填下、敛阳，不用丰隆、太冲这类开泄之品为主。若阴虚则补太溪、三阴交，滋养下焦，使水能涵木，虚风自息。

若阳虚偏盛，亦可不针，改用艾灸，可灸百会、气海、关元、肾俞，用艾条温和灸，能温固元阳，杜绝寒痰上泛。

其四，若属外伤、产伤、脑术后继发癫痫，其发作常常固定一侧肢体、固定时辰，头痛，舌暗瘀斑，常规化痰平肝效果差。这源于督脉、脑络受损，络脉瘀阻，神机出入通道被卡；痰瘀互结。可针百会、通天、络却、膈俞、血海、内关。此时针灸的思路是通络、疏调头部络脉，缓缓开通，不是强攻。

要重视应用督脉穴位。癫痫的本质是阴阳不能顺利交接，神机出入失常，督脉是阳脉之海，贯脊上脑，是阳入于阴、阴达于阳的通道。所以无论哪一型，百会几乎都可以作为基础主穴。但百会穴不是万能的，若纯粹下焦元阳衰败、浮阳外越，单用百会升提反而会把虚阳拽上来，诱发烦躁甚至发作，必须搭配下焦收摄穴位。这是临床非常容易踩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