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珍藏 | 溪山何处藏雨意——黄公望《溪山雨意图》读画记】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黄公望《溪山雨意图》，是元代山水画中的一件珍品。卷名虽为“溪山雨意”，画面上却不见点滴雨痕。画家是如何表现“雨意”的？细读此卷，妙处可概括为三个字：远、空、润。

先说远。远景尤善烘托雨意。近岸坡石杂树从容点染，对岸层峦墨色渐次淡去，轮廓缓缓消融在朦胧烟霭之中——雨意，就蕴藏在这虚实交替的笔墨层次里。中国传统绘画在视觉上有一重要特点：观者视点不断移动，一路景致连续铺展于同一画面，不受固定视角约束。《溪山雨意图》的平远构图深得此移步换景之法，近岸、阔水与远山随视线次第铺陈，营造出旷远空间，以承烟雨弥漫之意。

再说空。画卷中的浩渺水面与山间云气依留白呈现。留白是中国传统绘画的常用技法。黄公望又进一步，在《溪山雨意图》中不仅用以表现景致，更成为渲染烟雨气息的手段。留白之理源自中国传统哲学——笔墨之“无”塑造了长溪山岚之“有”。远山似有若无，愈见长溪之渺然无际；烟云无迹可寻，却化出山间绵绵雨意。

最后说润。此卷的清润气韵参自米芾、米友仁父子与高克恭一路的写意云山画法，而山体质地则师法五代董源、巨然的披麻皴。所谓披麻皴，指以毛笔中锋披拂形成圆柔绵密的线条，如散披之麻缕，故名披麻皴。此法自带温润质感，适于表现江南平缓丘峦的浑融肌理。画面总体以淡墨为主，笔意承赵孟頫的萧散疏简，远近山峦仿佛浸润在烟湿之气中。

虽然黄公望在完成《溪山雨意图》时已“七十有六”，但这幅画在其传世作品中仍属早期之作，清代《平生壮观》亦称“此早年作也”。黄公望中年曾为小吏，经历坎坷。五十岁后游历江南，寄情山水，并开始学画。他远承五代两宋，兼采当世之长，晚年自成一家，与吴镇、倪瓒、王蒙并称“元四家”。元代文人山水脱开南宋院体刻画之习，转向以笔墨写胸中丘壑。《溪山雨意图》正是这一转型过程中的典型之作，为明清文人山水提供了即兴落笔、不拘成法的创作范本。

六百余年过去，今日重展此卷，仍能感受到长溪远山间雨意弥漫——这是以无写有的智慧，也是中国传统艺术独有的精神境界。

（本文作者：毕游，系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

【展览信息】
名称：中国古代书画——宋元至明清书画中的诗意栖居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南12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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