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善终”

一

人活着，有生就一定会有死。生是死的开始，死为生之终结。死亡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

那么，每个人都有必要去思考这样几个问题：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好死”？如何让自己死得有尊严？

我们活着，追求更高的生命质量。那么，我们死亡时，也应该有很高的死亡质量。我的思考是，死亡与活着一样，都有一个质量问题。

医学科技发展到今天，医生面对最大的问题不是病人如何“活下去”，而是如何“好好地走”。某种程度上说，不得“好死”可能是现在最被我们忽略的幸福难题。中国各大城市在陆续发布幸福指数。但这些发布很健忘——忽略了“死亡质量”也是幸福指数的核心指标。

我们都知道，年龄越来越大，我们的生命质量也越来越低。特别是到了临死之前，我们的生理通常都会出现各种问题。在各种身体和精神的烧灼中，死亡便让人产生一种恐惧和焦虑。

显然，死亡应该有质量。高质量的死亡无疑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在我看来，死亡质量代表着人类文明发展的程度，也是社会进步的程度。整个社会每个人的死亡质量越高，即意味着这个社会越进步，文明越发达；反之，若每个人的死亡质量很差或变差，也意味着这个社会是退步的，文明是落后的。

生活中所见，太多的人其实死亡质量极差，甚至差到惨不忍睹的境地了。而死亡质量，大体可以看作是临终关怀的结果。

我的观点是，人人都要活得有质量，并且也要死得有质量。我们不但要追求好好活着，还要追求“好死”。

这里的“好死”，可以理解是“善终”。那么，如何才能死得有质量？我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善终”。

二

关于“善终”，我有两个层次的理解：

其一，指自然安详的离世状态。

在死亡时，身体无病痛的折磨，也不会被过度医疗，而能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平静离世。

生活所见，有的人就是这样去世的。死在自己的家里，而且是在睡梦中死亡，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就是自然而然地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其实是活到了“天年”，即上天赋予我们的自然寿命。

这样的死亡在心理上可以说是“了无挂碍”，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内心处于宁静平和的状态。

《尚书》言“考终命”，其实就是尽享天年，寿终正寝。这也是“善终”的表现。

其二，有尊严，有自主性。

从现代医学视角来看，我们每个人对自己临终方式应该有自主选择权，包括拒绝无效治疗、决定照护方式等等。

从文化的维度来看，“善终”亦代表着至高的生命质量。

儒家强调“终始俱善”。活着时，要活出至高的生命质量；死亡时，也要能“善终”，这样的人生才是没有缺憾的。

佛教认为，自然离世且神识不受惊扰，方为圆满。

道家认为，顺应天道，有生则有死，不管是生还是死，都要心无挂碍。而且死亡仅是生命形式的转化。

我的思考是，“善终”不但要死得安祥，还要死得有尊严。而显然，若身上插满了管子，活在痛苦之中，这样的死亡并不是“善终”，相反甚至是极端痛苦，了尊严。

三

那么，如何才能实现善终呢？或者，达到善终需要有什么样的条件与挑战呢？以下从几个层面来讨论如何才能实现善终。

其一，个人层面。

一方面一定要修身积德。

平日要惜福，建议尽量过简朴生活，避免因恶习招致病灾。《内经》在开篇的《上古天真论》中就明确地告诉我们：“德全不危”。其意思是说，唯有有德行的人才能活得健康，活出真正高的生命质量。否则，就容易招致疾病和灾祸，其中也包括不得善终。

另一方面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我的思考是，要看淡生死。而要看淡生死，需要有更高的认知。不妨多思考一下庄子对于死亡的观点。

庄子认为，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宇宙自然规律（“道”）的必然表现。万物由“气”构成，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过程：气聚则生，气散则死，这如同四季轮转、昼夜交替，是永恒循环的一部分。因此，死亡是回归大道，孕育新生命的开始，而非消失。庄子妻死，他“鼓盆而歌”，他认为生死如“春秋冬夏四时行也”，强调死亡是自然变化的必然阶段，不应悲伤。

这个理念非常高明，而且是极高的智慧。事实上人生就“如同白马过隙，转瞬之间”就是生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所谓死亡，不过是“从自然中来，回归自然中去”。如此去看待死亡，自然也就不会产生恐慌和绝望，进而就可以在死亡来临时保持心灵平静。

其二，社会与医疗支持。

一方面死亡离不开安宁疗护。

在每个人面临死亡时，需要有专业的团队来提供身心关怀，从而帮助缓解死亡前的内心紧张、焦虑与痛苦。这样的陪护是非常有价值的，可以让人在死亡来临之时保持内心的宁静安和。

另一方面死亡前也离不开家人的陪伴。

家人陪伴是我们每个人善终的重要条件。而今时从生活中观察到，不少人死在于ICU，其时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冰冷的机器和设备。我认为这样的医疗是极端没有价值的，因为没有在病人死亡之前提供足够的人文关怀。

进一步说，医疗化的死亡存在着巨大的弊端，一方面过度抢救会剥夺病人死亡的尊严；另一方面如此医疗也背离了善终的本质，甚至会给病人带来新的痛苦。

四

生命有始有终，今时我们普遍追求的是活得要好，却忽视了“善终”，这未免只关注了一半。

我的观点是，既然我们不能选择生，但可以选择死。当然，这个“死”，既不是提前死（比如“安乐死”），但也绝不是推后死，不让他死。

事实上，很多时候明明可以死亡了，但因为用上了现代医疗，导致不少病人暂时死不了。但死不了并不是好事，因为痛苦还在，甚至更折磨人，让人更容易产生悲观和绝望的负面情绪。

当疾病已经越来越沉重，而且生命已经无可挽回，此时用医学手段来吊住病人的生命，让其死不了，我认为这有悖于生命的伦理。换句话说，这是不人道的。

当然，我并不反对抢救生命，我反对的是过度医疗。生命是自然而然而来的，也应该自然而然地离去，这本来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生命观。特别是年龄已经极大，体质已经极差，此时用医疗来勉强延长病人的生命，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黑天鹅》的作者塔勒布如此说：“面对绝症，大自然让你忍受短暂的痛苦之后很快死去，而医学让你忍受漫长而缓慢的痛苦之后才死去”。这样的医学，我认为是多余的。

有学者提出：人临终时除了肉体的痛苦、心理的恐惧，其实还有两种隐形的伤害：一种叫医源性伤害（来自医疗的伤害）、一种叫亲源性伤害（来自亲人的伤害）。

很多病患家属有一种愚蠢的孝顺观，因为我孝顺你所以我要治疗你，不准你死，哪怕你临终前痛苦万分。

而医生则有一种傲慢的治疗观，因为我是医生所以我必须成功、必须抢救、除了扶伤还一定要救死，不然我就没有职业成就感。

前者难道不是以爱的名义实施爱的暴力吗？表面对父母好，实则对父母恨，在父母辛苦一辈子以后临死还要折磨父母以便做给别人看：你看我们多有孝心！

后者难道不是以科技的名义实施医疗的暴力吗？别忘了特鲁多医生说过，医生的职责“有时是治愈，经常去帮助，却总是抚慰”。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其实医疗可以靠边站，不妨及时选择中医，因为中医重视人文关怀，而且中医有能让临终病人缓解痛苦的治疗手段。另外，也可以让宗教起作用，让心理学起作用，生命关怀起作用，却坚决不要让愚孝愚治观起作用。

若能这样去做，庶几乎有助于我们中国人追求“善终”的境界。

五

关于“善终”，我还有一些思考：

其一，“善终”的表现之一就是能接纳死亡，并且在死亡来临之时能无怨无悔，即使有遗憾亦能释然。如此才能保持着内心的宁静与安和，能坦然面对死亡。

其二，“善终”是一个动态的生命质量观。“善终”并非仅指死亡的瞬间，而是在生命末期的整体质量，包括缓解不适、自主决策、情感支持等等。

我的建议是，病人要对自己的疾病有知情权，要避免过度医疗，要完成遗愿，要用中医来缓解身体或心理上的一些不适症状等。

其三，医疗化的死亡都不属于“善终”。尤其是在ICU过度抢救，会让病人身心备受折磨。

我曾明确地告诉我的孩子们，在我七八十岁后若突然陷入某种大病而失去意识时，一定要放手，让我轻松地走掉。

其四，当一个人身患绝症，任何治疗都无法阻止死亡这一过程时，就不要再用过激的医疗手段，不妨采取舒缓的疗法来减缓病痛症状，提升病人的心理和精神状态，让生命的最后一程走得完满有尊严。

有人提出了“缓和医疗”这一概念，其中包含三条核心原则：一是承认死亡是一种正常过程；二是既不加速也不延后死亡；三是提供解除临终痛苦和不适的办法。这种“缓和医疗”值得我们每个人接纳。

其五，在临终时，中医大有价值。所以我也由衷期待着中医人应该勇敢地去做这样的工作。在临终时，不妨用中医的理念和手段去帮助他（她），既缓解其病痛，又安抚其内心。进一步说，生命关怀是一个普惠的事业，而这离不开中医，我们每一位中医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独特的贡献。

综上所述，善终是生命终点的理想状态，融合了身体无痛、心理安宁、尊严维护、文化价值实现等多重诉求。要想实现“善终”，需要我们自己的修行、家庭的支持、社会医疗体系的协同，更需要打破死亡禁忌，以坦然态度面对生命终点。

有人提出：“善终是接纳当下，觉知一切发生都刚好。”能做到这样的心理状态，无疑有着极高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