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都在唱他的词，没有一张榜肯要他
柳永走进晏殊府里，是去求一句话的。
他中进士已经有些年头，官却一直没能改成京官。晏殊也写词，词名满天下。他想请晏殊替他说句话。
晏殊问他："贤俊作曲子么？"柳永答得客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
晏殊说："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
柳永没再说话。他退了出来。

这段对话记在《画墁录》里。真假说不清，意思却很清楚：你写的那些东西，我不写。

能让晏殊当面撇清的人，在汴京的名气大到没边。酒肆、画舫、瓦舍，只要有人打水的地方，就有人在唱他的词。叶梦得《避暑录话》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他混在教坊和歌楼里，乐工谱出新腔，要先求他填词，才敢拿出去唱。他填的词，在汴京是爆款。

顶流。可这两个字，是他拿二十五年考场换来的。

公元 1009 年，柳永第一次落榜。他二十六岁，福建崇安人，家里几代做官，两个哥哥都中了进士，时称"柳氏三绝"。他原本叫柳三变。

"三变"出自《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父亲给他取这个名，是望他做君子。结果他把这个"变"字，全用在了词上。

落榜之后他写词。越写越红，越红越考不上。在他之前，词是小令的天下，几十个字，一句一景。他把几十字拉成上百字，能装下一段完整的离别，也能装下一座城的黄昏。

公元 1022 年，仁宗即位。柳永三十九岁，他还在考。

公元 1024 年，第四次落榜，他四十一岁。这回他不写诗了，他写了一首词，把落榜写成了一个头衔：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榜上没有我的名字，那我就做我的白衣卿相。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人，凭什么跟卿相并列？凭这支笔。

据说这首词传进宫里，仁宗批了四个字："且去填词。"

这话未必真有，南宋人追记的，年代都对不上。可柳永此后真的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他把它挂在嘴边，像一块招牌，也像一道伤。

四十岁以后，他把名字改了，从"三变"改成"永"，字耆卿。变是变不动了，求一个长久。一个人到这时候开始求稳，说明他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那些年他到处跑，杭州、苏州、扬州。他给杭州写过一首《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据说这首词传到金国，完颜亮读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起了投鞭渡江的念头。真假说不清。可一个连县城都没管过的人，把一座城写得让敌国的皇帝动心，这事本身就荒诞。

他写得出十万人家，写不出自己的一份前程。

他也写离别。那首《雨霖铃》，开头铺景，中间铺酒，铺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忽然不写了。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十四个字，把一个醉汉醒来的清晨，钉进了一千年的文学史。

连苏轼都服。《侯鲭录》记他的话："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一个嫌他俗的人，在这三句前面低了头。

更多的人不低头。李清照在《词论》里给他留了一句差评："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俞文豹说得更刻薄："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说白了，你写的词是给歌女唱的，不配给我们读。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看得更准："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曲尽，尤工于羁旅行役。"羁旅行役四个字，说的是他真正的题材——一个常年漂在路上的人。

他给虫娘、心娘、佳娘、酥娘这些歌女写过很多词。她们替他把歌唱遍汴京，他替她们把眼泪写成字。宋人骂他"多游狭邪"，可那些女子，是唯一不嫌他俗的人。

晚年他写《少年游》："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玩伴散了，酒喝不动了，不像少年时候了。

我读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停。一个被全世界看轻的人，最狠的话，往往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公元 1034 年，榜上终于有了他的名字。五十一岁。

同榜的人大多比他儿子还年轻。他被派到睦州做团练推官，后来是余杭令、昌国盐监、泗州判官。官不大，他一站一站地做。在昌国盐场，他看见盐民煮海，写下"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一个被骂"词语尘下"的人，笔下也有这样的句子。

后来他做了屯田员外郎。"柳屯田"三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公元 1053 年前后，他死在润州的一座僧寺里。叶梦得记："死，旅殡润州僧寺。"后来王安礼守润州，出钱把他葬了。

没有歌妓，没有传奇。

传说里说，是汴京的歌女凑钱葬了他，每年清明去坟前唱词，叫"吊柳会"。这是冯梦龙的小说，不能当史书读。可我总觉得，一个时代愿意编出这样的故事，就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的葬礼。

所以那天他走出晏殊府门的时候。

全汴京都在唱他的词。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那才是他中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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