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差去了一趟的里亚斯特，火车离我们小城只需要45分钟。早上去，晚上回。
说两件事。
1.早上8点40分到达我们小城火车站，看见站牌上写道，原本9点09分出发的火车要晚点15分钟，也就是9点24分出发。我想，离火车还有40多分钟呢，于是就趁着这功夫在候车室用手机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直到9点09分，我想，虽然站牌上写着晚点15分钟，但万一火车还是早到了呢？所以我走到1号站台上等车。我一边语音回答几个工作上的留言，一边留意着是否我的火车会提前到。就在我的一通语音还没发完的时候，我发现来了一趟火车，此时已经是9点13分了，虽然离9点24分还差11分钟，但这个站台上应该就这一趟车了吧。我瞟到站台的小屏幕上写的，的确是会到Trieste的。我一边关闭语音，一边上了车。
车上很空，我有点心虚，还是想确认一下是否是这趟车，毕竟没有时间仔细核对车次号码。就在犹豫间，火车已经开动了。刚好碰到一个检票员，很年轻的女孩，20多岁，我把我的电子车票和二维码给她看，并问：这趟车去Trieste对吧？她说：对，是的，不过你的火车票是下一趟intercity（城际列车）的，那趟要晚点半小时。这是regionale（大区）火车。不过，没关系，你坐这趟一样的，都到Trieste.我说那你需要扫我的票吗？她说，由于不是同一列车，她的机器扫不了我的码，但是她微笑着说，“没事，你坐下吧，40多分钟后就到了。”我这才安心地坐下。一路不再有检票员。车上也一直很空。
2.回程的时候，我在Trieste中央火车站看站牌号，跟家人说等一下几点可以在我们小城火车站接我。突然发现电子显示屏下方站着好几个年轻穿制服的人，有男有女，都是20多岁，有的是警察，制服背上写着Polizia,有的看起来是火车乘务员。他们都围在一名50来岁的中年妇女周围，和她在说着什么。这位大姐应该是一名混血，棕色皮肤，但说一口纯正意大利语，只是吐词不清晰，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我还闻到一股隐隐飘来的酒气。我大概猜到，她应该是刚刚从火车上下来的“问题乘客”，满身酒气，嘴里胡言乱语，但是穿着倒不是流浪者模样，她穿米色短上衣，牛仔裤，短发，背一个斜挎包。警察和乘务员们应该是想说服她离开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虽然当时火车站也并没有太多人。她显然并不愿意马上听劝，还和眼前这些年轻的执法人员聊了起来，一会儿说“我儿子得来接我，”一会儿又嚷嚷，“我作为意大利公民，可以……，也可以……”由于期间我和家人在通话中，她的话也是断断续续飘到我耳中，我唯一确定的是，这些警察和乘务员在以相当平静的方式和她对谈。从头到尾没有听到任何呵斥、命令的声音，我还听到一个高个子年轻警察，看样子不会超过25岁，他用柔和的声音问她，“女士，您儿子住哪里？”她答，“他嘛，当然是米兰啦！”“米兰？他什么时候来接您？”女士又稀里糊涂接了几句，我无法听清。她边说边摇摇晃晃，显然是喝多了，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偶然还听到她说一句什么，把那五六个年轻人逗笑了。后来我又低头看手机，回复几个工作上的信息。在此期间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一直继续着……
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9年前我在佛罗伦萨一所医院里第一次分娩的场景，我疼了一天一夜还无法娩出女儿，天都要亮了，我的力气就要耗尽了，产房里突然悄无声息地来了十来位医护人员，有助产士，有医生，一整晚都在陪我的那位助产士Francesca，把位置让给了一位资深男医生。我被推到了无影灯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专注，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全身贯注聚焦于一个难题，但没有任何人显露出焦灼或紧张。最后，我听到大夫轻轻一声号令，“给我一个猕猴桃。”是的,他说的是Dammi un kiwi. 意大利语里用这个可爱水果的名称来给“一次性手持式胎头吸引器”命名。然后，我在这位手持kiwi的大夫的帮助下，在所有人安静、专注、平静的注视中，在自己最绝望也是最有力量的一次呼喊中，生下了女儿Bea...
扯远了。两件本不相干的事，我不知道为何联想到了一起。
我想说的是，我看到了意大利人身上的某种德行，某种由人性衍生出的“德”行。这种“德”行，于我，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和力量。
火车站故事后续：在我晃神期间，故事戛然而止。一位警察官不知说出了一个什么提议，该女士欣然答应一同前往，她钩住这位年轻高大警察伸出的胳膊，甜美地对其他留下来的警察和乘务员道别。“Vi saluto ,carissimi! ”（再见了，亲爱的们！），还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我看见，其他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也乐呵呵地和她告别。他们也答：Buona serata ! 祝您 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相信，这几个年轻人心里完全清楚，他们在和一个近乎疯癫的人说话。但是，我发现，意大利人不排斥疯子。他们有能力和疯子平静地说话。他们达成了目的，成功地将这位有可能对公共秩序带来威胁的女士带走，从头至尾没有一处有过激的情绪和行为。他们没有刻意忍耐，我大胆猜想，他们甚至感谢出现这样一位嘴里神神叨叨的女士，让他们枯燥的巡逻或工作日常变得不一样。和疯子说话时，他们的乐呵不是装出来的。我确信我的判断。
故事说完了，我回到了家中。窗外雨声温柔嘀嗒。
#意大利##Lety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