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于建嵘）

我是在怒江大峡谷里一个叫子里加的服务区见到他的。那地方很小，公路边一块稍宽敞的平地，几间铺面，一座加油站，几棵被江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榕树。粤J牌照的黑色丰田威驰泊在最里面那棵榕树下，前挡盖着银色铝箔遮阳挡，车窗留一道细缝，车内堆着毛巾和塑料袋。我起初以为是谁临时歇脚，走近才看见后座铺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副驾脚垫上码着几桶方便面，其中一桶已经拆了封。

他蹲在车旁抽烟，身形瘦高，眉眼利落，下巴冒出一层淡胡茬。我路过时随口搭了句话，他苦笑着朝车子扬了扬下巴：“我在这儿住了十天。”

他来自广东江门。说这话时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准备握手，临了又打消念头。他说在家乡的厂里认识了一个傈僳族女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做事干脆利落。两人相恋之后，女孩打算回老家发展，他便跟着一同启程。一路从广东驱车奔赴怒江，山路越来越窄，最后驶入这条峡谷，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刚到村寨时，村里人待他十分热情。傈僳人家素来好客，端上漆油鸡，斟好苞谷酒，大家围坐在火塘边，连说带比划地和他交谈。日子一长，众人见他终日无事可做，既不下地劳作，也不去寻一份营生，当初热切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他听不懂傈僳语，却能读懂旁人的眼神。那些背过身低声议论的瞬间，他独自站在院子里抽烟，觉得自己像一株移栽错了土壤的树苗。想走，又舍不得。

他琢磨着在网上售卖本地干果。核桃、松子、漆树籽。他想，自己是广东人，见过别人怎么把生意做到网上去，这事理应做得成。

拍照那天他格外起劲。把核桃摊在簸箕里，端到院子光线最好的角落，蹲着找了半天角度，又嫌背景那堵旧墙不好看，进屋翻了件干净衣裳出来垫在底下。女孩在旁边看他折腾，笑着说了一句：“你拍核桃比拍我还认真。”他嘿嘿一笑，也不恼，举着手机左右挪动，嘴里念叨着光线不对、影子太重。

头一个星期，后台真跳出一单。他正蹲在门槛上吃饭，手机一响，筷子都撂下了。东北一个小城，两斤核桃。他高兴了能半分钟，再一算，快递费比核桃还贵。他盯着那个订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发货，嘴里念叨“开个张，开个张”。

可这样的单子，十天里统共也没几个。峡谷里寄件不方便，运费很难压下来。他白天守着手机等候消息，屏幕大半日毫无动静，偶尔亮起，多半也只是问问价格便没了下文。渐渐地，他不再费心拍照，簸箕依旧搁在院子里，摊开的核桃落上一层薄灰。

“我在这里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石块上，“我是个男人，总不能一直寄居在女方家里，依靠别人生活。”

他想回广东。那里有工厂、出租屋，夜市飘香的炒粉和啤酒，还有不用费力揣摩就能听懂的方言。女孩不愿离开。大山养育了她，田地在这里，阿妈在这里，日夜不息的江水声，早已刻进她的日子。她劝他留下来，时间久了自然就能习惯。他试过。可清晨醒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只会点头；吃完饭放下碗，拿不准该不该上前帮忙收拾。这些事单独看都微不足道，一件件积攒下来，日复一日压在心上。

最终还是他先发动车子。车辆沿盘山路向下，转过一道又一道弯，后视镜里的村庄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山坡上几个灰点。他说开着开着视线渐渐模糊，便靠边停下，抹了把眼角，而后调转车头。他没有折回村寨，将车停在了这座服务区。

他给女孩发消息，说在这里等一个星期。她愿意来，两人便一同出发；若是不来，他就独自回广东。

整整七天，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手机。白天去服务区洗手间洗漱，夜里蜷在后座睡。服务区老板看出他在等人，不多问，偶尔给他倒杯热水。饿了就泡一桶方便面对付一口。峡谷的风昼夜不停，榕树叶子簌簌作响，像远处有人低语，仔细听，却分辨不出任何字句。

第七天夜里，女孩回复消息，说还需要再想一想。

他又发过去，愿意再多等三天。

三天转瞬而过。我遇见他时，正是他停留在这里的第十天傍晚。他斜靠在车门边，头发凌乱，眼底那一点光亮还没有熄灭，只是飘着，落不下来。他转头看向我，笑了一下，疲惫里带着几分局促，像一个在水下憋久了的人，不知道该不该松开手往上浮。

“你说，”他轻声问我，“我还要再等下去吗？”

我说不好。这种事旁人替不了。

他没有接话，低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又翻回去。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电量提醒，只剩百分之十几。他瞥了一眼，从车里摸出充电宝插上，动作很熟练，像是这十天里做过很多遍。

我问他，如果她明天来了，然后呢。他没马上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在手里捏着，没点。我又问，如果她不来呢。他说那就走。回江门。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认了还是没认。

天色暗下来，我同他道别。驶离服务区时回头望了一眼，他依旧站在榕树下，手机屏幕的蓝光落在脸上，小小的一片。峡谷的风吹动路边芭蕉叶，叶片翻转，背面一片灰白。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等。也可能我走之后第二天他就走了，也可能他又续了三天。我没问，他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