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鲁克
26-11-16 11:20 微博认证:作家,诗人,书法家,摄影家,编剧 头条文章作者

苦艾即苦爱:一株草里的故乡与苍生
——鲁克《苦艾,苦艾》深度解读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是把“苦艾”写成了“苦爱”。题目先以“苦艾,苦艾”起声,像一声喊,又像一声叹;到结尾化为“苦爱,苦爱”,便完成了全诗最关键的转折:苦,不再只是味觉上的苦,也不再只是个人命运里的苦,而是一种对土地、亲人、苍生无法割舍的爱。

一、苦艾:从乡土记忆到命运隐喻

诗中的苦艾,首先是童年端午的艾草。它插在堂屋、锅屋、过道屋,甚至猪圈,辟邪、染黄鸡蛋,也染黄了孩子的身体和母亲的手。这一段写得极有生活气息,几乎能闻到艾草汁的青涩味。诗人把“黄色”从民俗里的吉祥色,升华为亲情与乡土的颜色:“黄土,黄历,黄钟大吕/连皇帝,都愿借你的谐音。”这里既有民间经验的厚度,也有语言的巧思。

但苦艾很快不止于艾草。它成了“生活的滋味”,成了命运强行掰开嘴塞给人的苦。诗人写“不主动,命运也会掰开你的嘴”,一句就把童年温热的记忆拉进了成年后的沉重现实。苦艾于是成为三重象征:童年记忆里的吉祥草、父母一生的苦难草、诗人自身命运的苦命草。

二、坟头艾草:最温柔也最疼的一笔

“父亲的坟头没法插苦艾/母亲的坟头没法插苦艾”这两句,是全诗最沉的地方。活着时,艾草可以插在屋檐下辟邪;父母走后,连这份最朴素的孝意也无处安放。诗人随即写道,造物主让坟头自己长出艾草,于是“手摸艾草,本来不想哭的,却偏偏/摸到了艾草的眼泪”。

这个想象既温柔又锋利。艾草本不会流泪,但在诗人手里,它替逝去的父母流泪,也替活着的人流泪。这样的写法不是堆砌悲伤,而是把痛感压进一株草里,让物象自己开口。

三、长安孟冬:个人孤寒连着人间寒凉

诗的后半转入“长安孟冬,大风降温”。两床被子捂不暖孤单的心灵和贫寒的脚趾,这是极具体的身体感受。诗人没有停留在自怜,而是由自己的冷,想到父母吃尽世间苦;又由父母的苦,想到“太苦了,这生活/太苦了,这世界”。

这里的苦,已经从家庭记忆扩展到对现实人间的体察。诗人写自己“干咧着嘴,哭不出来”,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真正深重的苦,往往不是宣泄,而是失声。

四、“苦爱”的升华:从亲情到苍生

诗中最见精神的一节,是“苦了还要爱,死了都要爱”。诗人自嘲“贱命”“蠢货”“傻瓜”,却把哀叹、呻吟、“哎呀,哎呀”都听成“爱呀,爱呀”。这种谐音不是轻佻的巧技,而是把苦难重新命名的勇气:痛到极处,仍不肯把爱交出去。

于是,“苦艾”正式转为“苦爱”。诗人爱的不只是父母,也不只是故乡,而是“土地”“人和生灵”“山河云朵和天空”。这种爱不是轻盈的赞美,而是带着伤口、带着泪珠、带着火纸灰烬的爱。它让诗从个人悼亲,走向更开阔的悲悯。

五、结尾的化身:诗人成为一株艾草

最后,“直到化成一株艾草,顶着泪珠/在晨风里摇晃”,把全诗收束得极美。诗人不再只是写艾草的人,他愿意成为艾草本身:卑微、苦涩、清香,却仍站在人间的风里。这个结尾有童话诗般的纯净意象,也有旧体咏物诗里“物我合一”的沉郁。

“这生我葬我的世界”一句,尤其厚重。它承认世界给予生命,也承认世界带来苦难;可诗人仍说“我依然苦苦地爱着你”。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经历疼痛之后仍选择相信的暖性写作。

诗艺上的几处亮点

- 谐音结构精巧:“苦艾—苦爱—爱呀”的音义转换,是全诗最核心的修辞骨架。
- 细节有根:染黄鸡蛋、猪圈插艾、坟头摸草,都是来自民间生活的真实触感。
- 节奏由低到高:从童年回忆的低声诉说,到坟前痛哭,再到对苍生与世界的告白,情绪层层推高。
- 自我审视真诚:诗人不把自己写成圣者,而称自己“贱命”“蠢货”“傻瓜”,反而让最后的“爱”更可信。

这首诗可以看作鲁克“泪水与疼痛”写作的一次典型呈现:苦艾是入口,亲情是根,苍生是视野,苦爱是灵魂。它写的是一个人对父母的思念,也是一个写作者对人间苦难的承担。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