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鹏要养家
26-11-16 18:10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握着九成份额的三家一起减产、一起转产、一起停产,说是巧合,法官说鹰不这么飞

九成的DRAM握在三家公司手里,它们在同一个窗口里减产、把产线挪去做HBM、把DDR4停掉。这三件事现在被搬到美国法庭上,法院要它们解释一下,为什么撞得这么齐,齐到看起来像有人在对表。

三星电子、SK海力士、美光,三家合计约占九成的DRAM市场份额。今年6月,14名美国消费者和3家小型PC组装商、分销商一起提起集体诉讼,指控它们利用寡头地位人为限制供应、把价格推高,构成价格操纵。11月14日,法官诺埃尔·怀斯驳回了三家公司暂停诉讼程序的动议,这份裁决直到16日才被从法院记录里翻出来。

驳回动议只意味着案子可以往下走,不等于已经定罪。裁决里写得很清楚,这只说明相关事实足以往后推进,串谋是否成立还没有认定。接下来是12月7日三家交答辩状,明年1月12日开第一次案件管理会议,中间这一个月,是双方各自整理说法的窗口。

一、三件事排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先看HBM这一层。同样一片晶圆,做成HBM能换回的钱比做通用DDR4多得多,而且HBM要堆叠、要打穿硅通孔,工艺步骤多、良率低,同样的投片量产出的有效位反而更少。产线分配是零和的,多切一片给HBM,通用DRAM那边就少一片。这个算术不需要开会商量,谁都算得出来,也谁都会这么算。

减产也有正当理由。存储这个行业前两年亏得厉害,价格跌到现金成本以下的时候,减产是自救,不减就持续流血;而且减产决定到供给真正少下来,中间还隔着在制品、在途货和渠道库存,快不了。所以只看减产这一件事,指控是立不住的,单看转产HBM也立不住,那是需求推着走。

麻烦出在时间上。三家在同一年里做同方向的动作,减产、转产、停DDR4,方向一致、节奏接近,市场看到的供给曲线是一起往下挪的。DDR4这一头尤其微妙,它是上一代产品,原厂腾产线给DDR5和HBM是迟早的事,但工业和网通设备上还压着一大批只能用DDR4的旧机型,这部分需求不会因为停产而消失,只会变成缺货和加价。停产公告的措辞和时点,后来都被原告拿去做了比对材料,这件事在文件层面是查得到的。

对下游来说,这一轮DRAM涨价的传导是实实在在的,模组厂采购晶圆的成本、手机厂的物料清单、PC组装商那点薄得可怜的毛利,全都要重新算一遍,而算得最难受的,恰恰是起诉名单里那三家小厂,它们既没有长约锁价,也没有资格跟原厂谈配额。

价格可以一起涨,话不能一起说。

二、鹰的辩护词,法官回了一句更狠的

三家的答辩方向是否认串谋。它们的说法是,这个行业里彼此盯得极紧,像鹰一样互相紧盯,看对方报价就够了,用不着坐下来谈。这个比喻本来是拿来解释行为相似的,结果法官反手把它变成了证据的注脚:原告指控的东西已经超出互相观望,更像是鹰群在编队飞行,而鹰通常不这么飞。留意它们否认的是什么:减产、停产、转产这些动作都没否认,否认的是这些动作之间存在约定。

这一段辩护其实是整起案子最关键的软肋。在美国的反托拉斯实践里,几家寡头各干各的、动作恰好一致,本身够不上违法,原告要赢,得拿出平行之外的证据——能证明有过沟通的痕迹,或者某个动作只有合谋才解释得通,比如同一时间、同一幅度、连减产的措辞都近似。而互相盯着这件事,在产业里有个更朴素的说法是跟随:对手降价你不跟,份额就没了,所以谁都得跟。麻烦在于这套解释往涨价上也装得下,对手减产你不减,价格抬上去的好处就全归别人。

所以这场官司从头到尾争的是一句很朴素的话:三家的动作是自己算出来的,还是商量出来的。前者叫竞争,后者叫操纵。这两者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差别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案子往往要打很多年,最后还未必有结论。

没有会议纪要,就只能靠时间表说话。

三、最难的地方是谁也拿不出会议记录

私人集体诉讼的举证难度,和监管机构亲自下场完全不是一回事。能证明串谋的材料大多躺在内部邮件、会议纪要、差旅记录里,外部原告调不到,只能靠证据开示程序一点点挖;而开示范围多大,取决于法院怎么划这条线,划宽了公司要交出海量文件,划窄了原告手里还是空的。对被告来说,开示是一笔真金白银的支出;对原告来说,那是唯一能拿到东西的通道,所以这道门口会先打一场独立的硬仗。

时间也拖不起。这类案子从立案走到终审,五六年是常态,中间还横着一道集体诉讼资格的门槛——法院要先认定这十几名消费者和三家小厂能不能代表一整群买家,这一步本身就能打上两三年。所以真正走到判决的极少,多数在中途和解,和解条件通常不公开。就算过了资格这一关,还得算损害——原告要证明自己多付了多少钱,得先搭一个对照模型,假设没有串谋价格会到哪,这个模型怎么搭,本身又是一场专家证人之间的对轰。

我倾向于认为,这场官司的分量不在最后判谁赔钱,而在它把一段本来只能靠猜的供给行为,变成了必须逐条解释的书面记录。答辩状、内部文件,只要有一部分进了公开卷宗,整个行业未来几年的产能安排都会被拿出来对照。这比罚款难受得多,罚款是一次性的,文件是长期摆在那里的。

四、A股这条链,沾的是价格不是判决

存储链上,A股的映射分好几层,位置差得很远。设计端有兆易创新,做NOR和利基DRAM;北京君正的车规存储也在这一格,客户是车厂和一级供应商,认证周期长,价格弹性反而小,涨价传到它这里通常要慢半拍。

模组这一段对价格的感受最直接。江波龙、佰维存储、德明利都是买了晶圆再加工,涨价头几个月手里那批低价库存是收益,报表上的毛利率会突然好看,但那不是经营变好,是存货重估;涨到后半段,采购价追上来了,同一批库存就翻成成本压力。深科技的存储封测站在同一个位置,跟着原厂的开机率吃饭。模组厂的采购多半按季度跟原厂谈量,量拿不到的时候,价格再合适也只能少做。

接口芯片是另一条线。澜起科技做内存接口,跟着服务器平台换代走,和DRAM涨不涨价的关系没那么直接,它更在意的是新平台什么时候放量,以及国内服务器整机的招标节奏,这两样东西的节拍跟DRAM报价不在一个频道上。分销环节的香农芯创,赚的是周转和价差,行情好的时候这门生意很轻,行情掉头的时候也很轻,两头都不留东西。

有句话得说在前面:这些公司和这起诉讼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案子打的是美国市场的价格行为,A股公司既不是被告也不是原告,股价的联动来自情绪和价格预期,不是订单转移。真要找订单转移,得等原厂改变供货策略,那是判决之后很久的事。

把这些当成诉讼受益方,就是硬蹭。

五、风险不在判决书,在报价单

涨价周期最怕的不是罚多少钱,是供给纪律散掉。三家现在能把价格撑住,靠的是彼此都克制;一旦诉讼压力逼得某一家开始抢份额,价格的方向立刻会变,而且掉得比涨的时候快,因为库存会从收益变成包袱,谁都想着先出手。存储的供给还有个特点,新产能从立项到量产要跨年,短期想多也多不出来,所以一旦有人先松手,别人跟不上,价格掉得反而难看。

这个转折点不在判决书上,在季度的产能会议上。谁先多开一点产能,谁就先破了默契,而先破的人通常拿到最多的量。这种事的信号往往出现在报价之前,等价格掉下来才反应,就已经在接最后一棒了。

我一直觉得,法律的时间尺度和产业的时间尺度差着一个数量级。案子拖五六年,判决出来的时候这一轮存储周期早就走完了,赢了也只是给下一轮定规矩,跟当下持仓的人关系不大;反过来,如果中间和解、被告承诺调整某些做法,供给行为可能比判决更早变。

所以短期该盯的不是法院,是报价。DRAM现货价和合约价的月度变化,比任何一份裁决都更快反映供给有没有松动;再往外一层,看HBM的产能分配有没有继续从通用DRAM那边抽血,抽得越狠,通用条线的缺口越难补,涨价也就越有底气。

六、12月7日之前,盯三样东西

12月7日之前,三家要交答辩状。答辩状里怎么解释那段“时间重合”,是全文最值得读的部分——要么给出一个统一的产业逻辑,要么各自给一套说法,后者更容易露缝。三份文件并排读,比任何分析师的解读都直接。答辩状是要进卷宗的,写给法院看,也写给对手看,措辞会比公关稿老实得多。

1月12日的案件管理会议会划出证据开示的范围。范围宽,意味着内部文件要交出来,案子就有了往下打的燃料;范围窄,这案子大概率拖成一场没有结论的消耗。还有一件离股价更近的事,DDR4停产的节奏会不会因为这场官司而放慢,如果有人为了证明自己在竞争而延后停产,通用DRAM的供给会比预期多,涨价的下半场就要打折。

三家说自己像鹰一样互相盯着,法院说那是编队。哪一种说法成立,最后不看谁的比喻漂亮,看谁交得出那叠纸。在那叠纸出现之前,存储的价格还是按供需走,法庭里的进展只能改变斜率,改不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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