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難過那些被浪費掉的愛
26-11-18 16:56 微博认证:情感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39896.【】遇见Faye那天,她新染了一头红发,在古城蓝天的映衬下,像极了一把燎原大火,气势汹汹地谋划着将我的生活付之一炬。
她骑了店里那辆很破的电动车来,外壳都摇摇欲坠,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的魅力,仍旧潇洒得像是赢了什么摩托车锦标赛的冠军,神采飞扬地冲我喊“快上车”,笑起来露出一口错乱的牙。
此后她跟我讲“牙齿乱七八糟的人注定不会过循规蹈矩的人生。”
我觉得这是句歪理,却也忍不住在照镜子时张开嘴仔细端详,一颗颗平整顺滑的牙齿井然有序地伏倒在矫正器的禁锢下,一如我前二十二年温驯又规矩的人生。
来大理青旅做义工的决定是一次迟来已久的叛逆——我以为的叛逆,如果用一张火车卧铺票换来不回家过年的自由也不羞于被称为叛逆的话。
从我念大学的昆明到大理之间的距离断然够不上远走高飞这四个字,和家里人在电话里大吵一架也断然不是迟来叛逆期的理由,如今在长辈口中理应“也该懂事了”的我和能任性耍小孩子脾气的年纪之间隔着的距离要比昆明和大理之间的距离远的多得多,但不管怎么说,我来到了大理,我遇见了Faye,火一样的Faye,不知是上天赠予的奖赏还是责罚。
尼泊尔徒步,摩托车旅行,中亚大环线流浪,从前只在网络热帖中见过的光鲜生活蓦地在青旅具象化为一张张面孔,一只只伸出的手,一个个当下陌生而后熟悉的昵称,我在汹涌袭来的声音浪流中艰难浮沉,颇感惶恐,余光瞥见Faye稳稳坐在大厅的米色长沙发上,腿上盖着柔软的毛毯,店里的猫猫大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多么安定的画面,谁说雏鸟效应不适用于成年人。
不值班的时候,Faye会拿着相机给人拍照以换取生活费,她自觉担起了导游的责任,带着我出门识路。那天运气很好,有个女孩一口气选了二十张照片,爽快地付了三百块。Faye说我是她的小福星,拉着我去彩票站买刮刮乐,我俩刮了四张也才刮出十块钱,可她还是很高兴,买了四支冰淇淋,我们人手两支,坐在古城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眯着眼睛晒冬日慷慨的太阳,她示意我看街角那个中式教堂,整个古城中她最喜欢的建筑,她说那是洪秀全哥哥在大理下榻的主题民宿。
我被逗得大笑,融化的冰淇淋淌得到处都是,她又手忙脚乱找纸巾帮我擦手,靠的很近,空气中弥漫着甜奶油、山茶花洗衣粉和白桃沐浴露的味道,是青旅统一配备的洗护,和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好像从来不用香水,却喜欢闻香,古城里布局宛如鬼打墙,葛根酥、鲜花饼、香水精油、手工文创,这些售卖着无甚差别商品的铺面每隔三十米就要循环一次,可我们还是兴致勃勃地一路从街头闻到街尾,直到再也分辨不出任何味道,只能靠咖啡豆挽救罢工的嗅觉。她喜欢暖调的果香,佛手柑罗勒晚香玉、交融出一派夏末初秋世界金光闪闪的丰饶景象,我更偏爱冷调的木质香,雪松龙井檀香,她惊叹,好像苍山的味道,又说,你一定会喜欢苍山。
但我们从没想过要去苍山,哪怕离它是那样的近,我们只是走在山的庇荫下,日复一日,从种满多肉的天台远眺山的轮廓,直到黑夜用庞大而绝望的阴影逼迫古城中的人们围聚在一起,点燃篝火,用酒精和歌声照亮恐惧的心。
在大理总归是不会错过风花雪月的,Faye与我分享她从酒保那用石头剪刀布赢来的啤酒,我们在暖融融的火堆前碰杯,互相说了许多祝福的话,以为这样的夜晚容许一切期望圆满,火光舔舐着她的侧脸,显现出她脸上细绒绒的汗毛,像鼓起羽毛过冬的某种鸟儿那样温暖。有客人上台用吉他弹唱《十年》,逐渐变成全场合唱,她也跟着唱,唱的却是粤语歌词,曲终凑近,几缕发丝垂在我的手背,通红仿若刚刚烙下一个誓言,她说她也会弹吉他,改天弹给我听。
我们没有骑车,一路走得很慢,走了很长的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十二点过后的古城覆上另一层神秘面纱,眼前的一切成为谈资,游客、商贩、诗人、艺术家、乞讨者、流浪汉、诈骗犯,Faye兴奋地用手机拍下角落写着算命的摊位,一边哼唱一首我听不懂的粤语歌,后来我还是没能知道那首歌的名字。
她为我买下一副手工串珠耳环,左右分别是小王子和狐狸的背影,她说我耳朵形状这么漂亮不带耳环实在可惜。店主是一对来大理旅居的年轻夫妻,头一天出来摆摊,包装的时候歉意地表示没有准备替换的耳夹,得自己买了。我想给她也选一副,她扯着打满耳洞的耳朵摇头,她讲她的耳钉耳环太多,哪怕打这么多洞也要戴到猴年马月去,不想浪费我的心意。
可能她只是没碰到喜欢的那个。
起风了,Faye说好冷要不要再去哪儿喝一杯酒我说好的,不知为何我俩没有一个人提出该回去了,反而兜着圈子到处走,恨不得把古城的角角落落踏遍,仿佛青旅的那扇门背后就是世界末日似的。
人民路拐角巷子里的冷清小酒吧隔绝掉外街的喧闹,店里的调酒多以菌子和大理风光为主题,其中有一杯叫洱海月,漂浮在蓝色酒液里的方冰托起一轮柠檬皮做的假月亮,或许Faye有些喝醉了,昏黄的灯光下她突然抓起我的手说走,我们现在去洱海边看真月亮吧,我说好的。她咯咯笑倒在吧台,说我好傻,怎么她说什么都回答好的,今天哪里有月亮。或许我也有些喝醉了,被她握过酒杯、涂着亮橙色指甲油的指尖触碰过的感觉还残存在我的手背,她觉得这种颜色和冬天的大理相衬,和自己的发色也相衬,微小的月亮,假的月亮,何以如同真的月亮那样遥远又冰凉。
明天总会比世界末日更先到来。当日轮到我做饭,厨房备菜的档口Faye抱着把吉他进来,说她要唱歌,让我这个观众记得就位。不知道哪儿来的吉他,她是有这样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能发展出良好的人际关系网,店里的客人古城的店主路边的猫狗都很能跟她聊得来,旅途的风景,萍水相逢的人,星辰植被,烟火饭菜,天南海北的聊,风一样自由的傲游轨迹,谈起生命中偶有的险峻篇章语气仍带着一场冒险胜利归来的雀跃。
我嫉妒这样的人生。
吉他根音闷闷敲在厨房窗上,与笃笃切菜声相和,她唱了首粤语歌,又开始唱陈绮贞,“我开始后悔不应该太聪明的卖弄,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咬字带着岭南特有的软黏。此起彼伏的叫好鼓掌声,大厅大概是来了很多人,有人吹着口哨夸她是大理陈绮贞,她反倒大喊我的名字,问她唱的好不好听。
真讨厌,干嘛问我,切太多洋葱导致眼泪都掉下来,让我怎么回答。
新年来临店长决心好好操办一番,连客人也加入其中,大扫除、画福字,贴对联、拟年夜饭菜单、赶集备菜买烟花、把店里的猫送去洗澡,记忆中长大后再没有这样隆重地过节,如今反倒由陌生人承担起家人的角色,好像我们真的已经认识了许久,携手送走了许多旧年。年三十晨,白族人已经放起了鞭,噼里啪啦把所有人炸醒,店里有个常住的客人和我是同乡,特意拉我一起炸萝卜丸子,网上找的教程,试探着调味,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成品意外还不错,热腾腾飘着油香,颇受好评,巴掌大小的厨房挤满拿着筷子等投喂的人,锅里的丸子刚飘上来没等复炸就被一抢而光。
带着十三香味道和淡淡甜味的萝卜丸子,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妈能做出来的味道,竟然轻易被陌生人复刻。
想起和家里人通的最后那通电话,言辞激烈,“你敢不回来试试,长大了翅膀硬了,大过年的一个人死外边都没人知道”这样带着恨的话语反倒催生出跃跃欲试的翅膀。
原来他们说的全都是错的,外面的世界能轻易找到一百种替代的陪伴,更快乐更热闹更合拍,原来长大就是拥有了让自己哪怕离开也不会感到寂寞的能力。
那变老呢?变老后是否也会拥有哪怕生命里的主演退场也让自己不感到寂寞的能力?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未来也面临着很多分别。两千公里外,人声鼎沸的时刻,我突然想打个电话问问我妈她现在有没有觉得孤单,如果过往生命很多个难耐的瞬间我俩都彼此支撑着走过,那么在这样一个和平年代的遗弃是否称得上罪大恶极。
我还是没能打出那个电话,因为我妈不会明白这种心情,我了解她,她永远不会懂的。
Faye端着盘子来找我,问我怎么一个人偷偷躲在外面,他们都已经在厨房吃上了,特意为我留了鸡腿,家里寄过来的白切鸡,广东年夜饭一定要吃的。
想说的话哽在喉咙,差点就要把一切全盘托出,有关我的一切,明明白白地袒露。
幸好忍住了。涉及过去她一向保持缄默,想来也必然不希望沾上别人的因果。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她与别人相谈时口中萍水相逢的某某。
晚八点年夜饭开宴,客人员工朋友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子人,举杯欢庆,店长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金额不大,只是图个喜庆。
饭后他们转场喝酒,我嫌累没去,窝在房间昏昏欲睡,临近十二点Faye发消息让我来天台,没有燃放禁令,整个大理州都在放烟花,光芒盛大仿若超新星爆炸,照亮人们年轻而喜悦的面庞。
也许我的生命里再不会出现这样的日子。
我们和所有路过的人互相道贺新年快乐,在大街小巷把买来的摔炮烟花仙女棒放尽,揉着眼睛回去,嬉笑着抱怨接下来三天大概都要吃剩菜。
假日期间古城游客暴增,所有人一致决定避让人潮,躲在青旅看电影。年前买的耳夹刚刚送到,我对着镜子试戴那副串珠耳环,Faye在一旁托腮看着,夸我带着好看,要不干脆打个耳洞好了,她在古城有认识的人可以打折,想去的话陪我一起。
“算了吧,我怕痛。”其实我只是害怕这种疼痛借由她的眼睛穿透我虚张声势的生活,我太想保全自己,我要杜绝一切过敏发炎增生留疤的可能。
而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
爱也是一种痛觉吗?平等路到复兴路的转角,Faye最喜欢的那个教堂每日门扉大开,遮天蔽日的一个“爱”字钉入眼眶,钉出淋淋的鲜血。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每一天,我走过这条街口,都会在心底诵读。可是上帝啊,倘若我软弱怯懦嫉妒贪婪斤斤计较渴望占有,这又凭什么不是爱呢?
同期义工阿D计划临时有变提前离开,店长用五菱宏光载了一车人为他送行,古城堵车堵到地老天荒,好险才没有误了高铁。
进站前阿D拥抱过我们每一个,说有机会再见面,我们都清楚世界辽远而机会渺茫,我原以为这场情景喜剧大家会永远播下去,第四季第五季第六季永不完结,突然导演手捧鲜花冲出大喊“cut”,恭喜演员杀青,多么残酷的抽离。
离别的威胁悬于头顶,店长开始紧锣密鼓安排行程,催我们出门转转,游客少了别总是闷在店里。
晴朗的上午,我和Faye一人一辆山地车,被发配去洱海骑行。从龙龛码头到喜洲古镇,来回四十公里,竟然咬着牙一路骑下来了。她骑得快,骑在前面,实在隔得远了就停下来等我,一路上看了太久她的背影,她穿着最喜欢的那件灰色卫衣外套,去年在韩国旅游时购得,手上的手串是扎基寺求来的五路财神,斜挎帆布包是和我一起在巍山扎染的。
她喜欢吃蓝莓,芒果过敏,从来不吃鸭肉,她镜头中的风景多过人像,爱拍形形色色的猫,她在不同的季节会变化发色,她打了很多耳洞,有一背包到处收集来的耳钉耳环,她的昵称是Faye,真名却不带菲字,她二十五岁,她喜欢大理,她的家在广东,不出名的小地方,没说过是哪里。
读书的时候老师总骂我太愚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段日子我小心收集着她遗落的种种碎片,以为总有一天能靠这些七零八碎的曾经拼凑出她世界的图景,可这些不过是遗物,不过是废墟,我被困在她用过去搭建的迷宫中奋力奔波,精疲力竭也找不到出口,她始终在不远的前方,神情轻快和旁人交谈,或是用相机记录头顶飘过的云。
她从不回头。
回程已是华灯初上,苍山降下今春第一场雨,头发衣服都被沾湿,店里值班大厨刚炖好鸡汤,飘着袅袅的香气,大厅坐着的人都被发了一碗捧着暖手,细细的雨打在屋檐劈啪作响,暖色的灯泡下织成一张金色的网。
Faye说她要走了,下一站去哪儿还没决定好,也许要先回家一趟。
“这么突然?“是啊,好可惜,再等几天就能看到大理的樱花了。”
“哈哈下次吧,总有机会的。”
两天后Faye赶早班飞机离开,没有惊醒任何一个人。
我在大理又留了些日子,古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店里招了新的义工,我们依旧隔三差五开着五菱宏光去沃尔玛买打折面包,去云想山看夜晚的灯火。
临近开学也该返校,送行时店长特意绕道云上草原让我看樱花,一片粉色的霭霭云雾,这样的景色不知道在她的家乡是否也存在着。
回到校园,上课,兼职,发愁论文和实习,深夜焦虑未来,终于和家里人通话,双方都不说抱歉,若无其事地闲聊天气,约定五一一定回去,生活无所事事地继续着,与以往没有分别。刷到Faye的朋友圈,定位在加德满都,她说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摩托车,她买了新的耳环,开始学咖啡拉花,崭新的阳光落在紫色的发稍,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了。
我用手机翻看尼泊尔的天气,一连好多个太阳。三月,昆明总是在下雨,天地搅成一团含混的灰色,和汪曾祺书里怀念的城市一点也不一样。
她肯定不会知道,我度过了一个很坏的春天。
#我在微博当bot#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