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更新《熊逸讲透资治通鉴》第七天
今天白天出门了,晚上来补上,以后没事就不要中断,哦,我对我自己说的。
昨天我们看到智瑶引水围攻晋阳,赵无恤退守城中,几乎陷入绝境。这时候熊逸提醒我们对比不同的史书。
先看《资治通鉴》。智、韩、魏三家围困晋阳,引水灌城,水位已经接近城墙顶部。城中灶台被淹,甚至有青蛙出没,但司马光只用“民无叛意”四个字形容百姓。前面赵无恤选择晋阳时,曾经明确表示,长子城的百姓因修筑城墙而疲惫,邯郸城的物资来自对百姓的过度征取,只有晋阳经过尹铎的宽厚治理,民众才可能支持赵氏。现在晋阳面临灭顶之灾,百姓仍然没有叛变,前后的叙述便形成了一种完整的因果关系,平日善待百姓,危难时才能得到支持。
但《史记·赵世家》保存了更加惨烈的叙述。晋阳被围,百姓生活极端困苦,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情节。赵无恤的家臣也开始离心,只有高共仍然保持恭敬的礼节。战争结束以后,赵无恤因此特别奖赏高共,认为其他人在危难中失去了臣子的本分,只有他始终没有改变。
熊逸还引入《战国策》的另一种版本。晋阳长期被围,居民在高处搭建临时住所,把锅吊起来做饭,粮食即将耗尽,守城士兵也因饥饿疲惫而失去战斗力。
还是回到我们从前的观点,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面对的首要读者是皇帝。他希望君主通过历史明白,国家的兴亡与统治者的品德、用人和政治行为密切相关。尤其在智瑶的故事中,他的想法就是智瑶才干卓越,却骄横不仁;赵氏提前经营晋阳,减轻百姓负担,最终获得保全家族的机会。如果采用《史记》易子而食的叙述,这种对照就会变得复杂。因为我们会进一步追问,赵无恤坚持抵抗,究竟是在保护百姓,还是为了保住赵氏家族的土地与权力,让整座城市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熊逸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判断,对于赵无恤而言,投降意味着家族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换一个统治者未必就意味着生活更加悲惨。如果继续抵抗导致饥荒甚至人相食,那么赵无恤坚持战争的正当性就需要重新讨论。不过我觉得这个观点部分我赞成,一部分我觉得有待商榷,我们无法确定赵无恤投降以后,智瑶一定会保障晋阳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古代战争中的屠戮、掠夺和强制迁徙都是真实存在的风险。普通百姓也可能担心智氏取得统治权以后,会推翻尹铎留下的宽政。因此,不能简单假定投降必然是对民众最有利的选择。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质疑司马光的叙事。假如史书只强调百姓愿意为赵氏牺牲,就容易忽略百姓究竟拥有多少自主选择权。他们可能因为过去受到善待而愿意守城,也可能因为城门封闭、军事纪律严厉、外部环境危险而没有机会反抗。史书没有告诉我们这些因素各自发挥了多大作用。
其实从这段不同的史料,也给我提了个醒。我们每个人在评价他人时,也经常无意识地进行类似的史料选择。喜欢一个人时,我们更愿意相信能够证明他善良、勇敢的故事;讨厌一个人时,我们更容易记住他的失误与缺点。久而久之,我们获得的可能是一套自洽的解释,却未必是对这个人最完整的理解。所以,阅读历史的意义还在于训练自己容纳矛盾证据的能力。一个人可以有仁厚的治理行为,也可能为了家族利益作出残酷的决定。同样一个政治家可以具有卓越才能,同时缺乏克制权力的能力。历史人物往往比史书中的道德类型更加复杂。
明天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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