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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蜱虫叮咬到肉类过敏:科学家正在探索其中神秘的联系

随着蜱虫的活动范围不断向北扩展,一种被称为「α-半乳糖综合征」(Alpha-gal Syndrome)的疾病,其确诊病例也在不断增加。

作者:Amber Dance
Knowable Magazine
2026年11月18日

Sandra Tiguila吃完一份香肠早餐三明治后不久,身上就开始出现皮疹。皮疹逐渐蔓延到她的手臂和腿部,并伴随着灼烧般的感觉,严重到让她无法入睡。

她尝试过各种药膏、药片和注射治疗,但都没有效果。

直到有一次,她吃完牛排后,脸部突然肿胀,这才赶紧去了急诊室。医生得知她当年夏天曾被蜱虫叮咬过两次,于是对她进行了蜱虫传播疾病的检测。

第二天早上,检测结果出来时,Tiguila正在喝咖啡,咖啡里还像往常一样添加了牛源性胶原蛋白补充剂,用于维护关节、头发和指甲健康。

她说:「我立即把那杯咖啡倒进了水槽。」

这位49岁的护士居住在伊利诺伊州卡本代尔市。她患上了一种由蜱虫叮咬诱发的肉类过敏症。

从那以后,她开始避免所有含有哺乳动物来源成分的产品。这是目前应对这种有时可能危及生命的疾病的主要方法。而这种疾病正在美国东部大片地区迅速蔓延。

什么是α-半乳糖综合征?

这种疾病被称为α-半乳糖综合征(Alpha-gal Syndrome,简称AGS)。

它的发生机制是人体免疫系统对一种名为α-半乳糖(alpha-gal)的特殊糖分子产生免疫反应。这种糖分子存在于红肉中。

患者的症状差异很大,从轻微皮疹、胃部不适,到严重的过敏性休克(Anaphylactic Shock)都有可能发生。

2025年,新泽西州一名原本身体健康的47岁男性因这种综合征死亡。

随着蜱虫活动范围向北扩展,α-半乳糖综合征的确诊病例也随之增加。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估计,自2010年以来,美国可能已有多达45万人受到这种疾病的影响。

然而,科学界对这种综合征仍然缺乏全面认识。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过敏症与免疫学专家Onyinye Iweala表示:

「它正在成为成年人后天发生的最重要的食物过敏疾病之一。」

她研究α-半乳糖综合征已经近十年。

揭开其中的奥秘

过敏性疾病往往充满谜团,而这种过敏尤其如此。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过敏症与免疫学专家Maya Jerath医生,同时也是Tiguila的主治医生之一。她说:

「α-半乳糖综合征完全不符合我在医学培训期间所学到的食物过敏规律。」

与其他食物过敏不同,α-半乳糖综合征的过敏反应往往不是立即发生的,而是在患者吃下肉类数小时之后才出现。

更奇怪的是,这种疾病通常发生在蜱虫叮咬之后。

澳大利亚过敏症专家和临床医生Sheryl van Nunen最早在科学会议上介绍了这一现象:一些患者被蜱虫叮咬后,吃红肉会出现延迟性过敏反应。

Jerath说:「当时没有人相信她。」

最终揭开这一谜团的研究,却发生在地球另一端。

当时,弗吉尼亚大学夏洛茨维尔分校的免疫学家Thomas Platts-Mills并不知道van Nunen的研究发现。他正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同时开展两个独立的研究项目。

其中一个项目收集那些自称对某些肉类有异常敏感反应的人群的血液样本。

另一个项目则研究患者使用抗癌药物西妥昔单抗(Cetuximab)后出现的奇怪过敏反应。

当时在该实验室工作的过敏症专家Scott Commins,如今在北卡罗来纳大学任职。他回忆说,正是这两个研究项目共同帮助科学家破解了这个谜团。

首先是抗癌药物方面的研究。

西妥昔单抗是一种专门设计用于附着在癌细胞上、阻断其生长的药物。它于2004年首次获准用于治疗结直肠癌。

但随着这种药物使用范围的扩大,一个奇怪的现象逐渐显现出来。

在美国东南部,超过五分之一的患者使用这种药物后会出现过敏反应,包括荨麻疹、呼吸困难,甚至过敏性休克。

这一现象的原因最终由Platts-Mills及其研究团队发现。

他们在2008年发表研究报告指出,对西妥昔单抗产生严重过敏反应的人,血液中含有大量一种叫作IgE的抗体,即免疫球蛋白E。

当IgE抗体被不恰当地激活时,就会引发过敏反应。在这个病例中,触发因素正是α-半乳糖这种糖分子。

人类以及许多其他灵长类动物不能自行产生α-半乳糖,但大多数哺乳动物都可以。

α-半乳糖是多种糖分子中的一种。细胞会将这些糖分子连接到蛋白质上,以调节蛋白质最终的结构和功能。

而西妥昔单抗与许多药物一样,是利用实验室培养的小鼠细胞生产的。

这些小鼠细胞在制造西妥昔单抗的过程中,将α-半乳糖分子连接到了药物蛋白质上,进而触发了部分癌症患者的过敏反应。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

为什么只有部分患者会发生过敏反应?为什么这种现象只集中出现在美国某些地区?

接下来的线索来自实验室另一个关于肉类过敏的研究项目。

这一研究同样涉及人体接触非灵长类哺乳动物组织的情况。因此,研究人员推测,两种现象可能具有相同的原因。

果然,他们发现,对肉类敏感的人群,血液中的α-半乳糖特异性IgE抗体水平也明显升高。

研究人员由此确认,这是一种此前未被认识的、可能相当严重的食物过敏。

这种过敏有几个令人费解的特点。

首先,就是van Nunen发现的延迟性过敏反应。

其次,是它的触发物质。

通常,食物过敏是由蛋白质引起的,例如鸡蛋或坚果中的蛋白质。

但Jeffrey Wilson医生是弗吉尼亚大学健康系统的过敏症与免疫学专家。他指出,一种简单的碳水化合物竟然能够引起严重过敏反应,这在当时是前所未闻的。

此外,传统上人们认为食物过敏具有相对固定的特点。

例如,一个对花生过敏的人,通常每次吃花生都会发生过敏反应。

但α-半乳糖综合征并非如此。

有些患者只对肉类产生过敏反应;另一些人则对乳制品、明胶或其他含有哺乳动物成分的产品也会产生反应。

由于这些产品在日常生活中十分普遍,人们实际上经常接触α-半乳糖,但大多数人并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那么,为什么只有一部分人会发展出这种异常的过敏反应呢?

Commins开始比较有肉类过敏和没有肉类过敏的人群,试图寻找过敏患者共同具有的特点。

一位参与研究的同事提供了关键线索。

这位同事属于肉类过敏组,但此前一直状况良好,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吃一根香肠。

结果却发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检测发现,他体内针对α-半乳糖的IgE抗体水平已经升高到「极其惊人的程度」,Commins说。

与此同时,这位同事身上还有一些发痒的红点,原因是近期被蜱虫叮咬。

这引起了研究团队的注意。

Commins随后重新联系了其他对肉类敏感的研究对象,询问他们是否也曾被蜱虫叮咬过。

在近200名受访者中,大多数人回答是肯定的。

随后,研究人员了解到澳大利亚van Nunen的相关研究,这进一步增强了他们对自己研究方向的信心。

事实上,所有证据都指向蜱虫:

* 人体内存在α-半乳糖抗体的地区,与孤星蜱(Lone Star Tick)的分布范围高度重叠。
* 被蜱虫叮咬的人,体内产生的α-半乳糖抗体更多。
* 具有这些抗体的人,通常也同时具有针对孤星蜱其他蛋白质的抗体。

研究团队于2011年报告了这些发现。

12年后,Commins与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研究人员合作,进一步提供了支持蜱虫与这种过敏之间联系的重要证据。

研究发现,与没有这种过敏的人相比,患有α-半乳糖综合征的人,回忆起自己曾在身体上发现蜱虫的可能性高出11倍以上。

目前,全球已有大约12种蜱虫被发现与α-半乳糖过敏有关。

在美国,主要的传播媒介是孤星蜱。

随着气温升高,以及蜱虫赖以为生的鹿群数量增加,孤星蜱的分布范围也正在向北扩展。

仍然有哪些问题尚未解决?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已经承诺投入1000万美元,用于支持α-半乳糖综合征的监测工作,并提高医务人员和公众对这种疾病的认识。

与此同时,科学家仍然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尤其是这种神秘过敏反应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目前,从蜱虫叮咬到肉类过敏的具体生物学过程仍然不清楚。

Commins目前主持一档有关α-半乳糖综合征的播客节目。他提出了一种假说:人体可能会将α-半乳糖识别为一种应该耐受的物质,也可能将其识别为需要产生免疫反应的物质。

关键似乎在于人体通过什么途径接触这种物质。

Commins认为,如果α-半乳糖通过食物或细菌进入肠道,似乎更容易促进人体对它产生免疫耐受。

但如果通过皮肤接触,尤其是蜱虫叮咬将其带入人体,则更容易触发过敏反应,而且这种反应可能压过原本存在的免疫耐受机制。

他的这一假说可以解释这种过敏的一些特点。

例如,第一次被蜱虫叮咬时出现强烈反应,或者在短时间内被多次叮咬,都会增加患病风险。

近期再次被蜱虫叮咬,也可能加重或重新激活原有的过敏反应。

研究人员目前还不清楚,为什么某些种类的蜱虫能够引起这种过敏,而另一些蜱虫却不会。

另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人被蜱虫叮咬后不会发生这种过敏,而一些患有α-半乳糖综合征的患者却没有明确的蜱虫叮咬史。

有些人的α-半乳糖特异性IgE抗体水平很高,却仍然可以毫无问题地享用芝士汉堡。

另一些人虽然对肉类敏感,但血液中的IgE抗体浓度却很低。

对于一部分患者来说,升高的IgE抗体水平会逐渐下降,过敏也可能随之消失。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过敏反应会长期持续存在。

北卡罗来纳大学的Iweala还指出,有时这种疾病似乎会演变成一种更广泛的异常状态:即使患者已经避免食用肉类,仍然会出现类似过敏的症状。

目前,还没有专门针对α-半乳糖综合征的特异性治疗方法。

过敏症专科医生可以建议患者使用抗组胺药,并提供EpiPen肾上腺素自动注射器,以便在发生严重过敏反应时及时处理。

有些医生还会开具Xolair(奥马珠单抗),这是一种用于治疗多种过敏性疾病的药物,可以帮助减轻症状。

不过,目前最好的预防方法仍然是尽量避开蜱虫密集的地区,或者采取防虫措施。

例如,在皮肤上使用派卡瑞丁(Picaridin)驱虫剂,在衣物上使用氯菊酯(Permethrin)进行防虫处理。

患者的生活:从恐惧到重新享受美食

如果能够开发出更好的治疗方法,当然会受到患者欢迎。

α-半乳糖综合征容易引起焦虑,因为哺乳动物来源的成分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很难完全避免。

Tiguila刚被确诊时,曾经陷入疯狂检查食品标签的状态。

后来,在有人建议她不必对那些不会引起自己症状的食物过度担心之后,她才逐渐放松下来。

她仍然喜欢户外活动,但现在每次外出之前,都会非常认真地涂抹驱虫剂。

最近,她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今年8月,她的血液检测已经显示,针对α-半乳糖的IgE抗体呈阴性。这提示她的过敏可能已经消失。

医生为她制定了一套重新引入相关食物的方案。这种方案专门用于那些达到这一重要康复指标的患者。

她首先尝试吃一盎司菲力牛排。这是一种脂肪含量较低的牛肉部位。之后,她逐渐增加了对相关食物的摄入。

三个月后,她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日常饮食。

她说:「我非常感激自己终于通过了检查,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处处小心了。」

作者简介:

Amber Dance是一位居住在洛杉矶的自由科学记者和编辑。

本文由Knowable Magazine合作提供。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