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不再罚原则的适用前提:“前罚失效”的判断
赵春晓
[案情]
张某系“甲”“乙”两条渔船的经营者。2024年4月1日,某局在职权范围内认为“甲”“乙”渔船均存在未按规定配齐渔业职务船员、招用未取得渔业船员证书人员上船作业的违法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船员管理办法》第四十七条第一项规定,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就“甲”船对张某处罚款8.8万元,就“乙”船处罚款11.4万元,合计罚款20.2万元(以下简称20.2万元处罚),并于当日向张某宣告送达。
同日下午,某局执法员填报《文书纠错呈请表》,认为前述违法行为系两个独立违法行为,建议分别制作处罚决定书并重新送达,值班领导批复“同意作废文书”。在未向张某送达任何作废文书的情况下,某局于同日就相同违法事实分别对“甲”“乙”两条渔船涉及的违法行为作出8.8万元处罚和11.4万元处罚,两份文书的事实认定与法律依据同20.2万元处罚一致,均于当日送达张某。次日,张某缴纳罚款20.2万元。
张某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 11.4万元处罚并返还相应罚款。2024年10月17日一审庭审中,某局出庭人员确认,20.2万元处罚经该局内部纠错已经作废,不再具有法律效力。2024年12月4日,某局又向张某作出《撤销执法文书通知书》(以下简称《撤销通知》),以8.8万元处罚、11.4万元处罚系重复下达文书为由,依据行政处罚法第七十五条撤销该两份文书,维持20.2万元处罚的效力,该通知于2024年12月7日送达张某。
[分歧]
本案就11.4万元处罚是否构成重复处罚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构成重复处罚。判断重复处罚应以行为的客观法律状态为准,而非行政机关的内部意思。20.2万元处罚经送达即依法生效,某局仅经内部审批作废该处罚,未制作及送达相关法律文书,该处罚在法律上依然存续。此时就20.2万元处罚所涵涉的相同违法行为再作11.4万元处罚,客观上形成两个有效罚款决定并存,违反“一事不再罚”原则,应属违法。另一种观点认为,不构成重复处罚。判断重复处罚应考量行政机关的真实意思与实际处置状态。某局在作出11.4万元处罚的同日即经内部审批作废20.2万元处罚,表明其并无对同一行为实施两次处罚的主观意图,作废决定与分作处罚系同一纠错过程的两个环节,不应将纠错过程中的文书拆分认定为重复处罚。
[评析]
本案生效判决的特殊价值在于将重复处罚认定中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前提问题推至台前,即在判断后罚是否构成“重复”之前,必须先判断前罚在后罚作出前是否已经失效。
一、一事不再罚的规范构造
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对当事人的同一个违法行为,不得给予两次以上罚款的行政处罚。”该规定体现的是一事不再罚原则,目的“在于防止重复处罚,体现过罚相当的法律原则,以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通说认为,一事不再罚原则指对相对人符合一个违法构成要件的行为,除法律(包括法律精神,下同)另有规定者外,行政主体对该相对人只能给予一个和一次处罚。一事不再罚原则的适用并不以同一行政机关为限,不同行政机关对同一违法行为先后罚款的,同样落入禁止范围。一事不再罚本质上是一项程序法原则,它禁止的是处罚权的重复行使,关注的是“罚了几次”,与关注“罚得多重”的过罚相当原则分属不同维度,本案所涉关键问题之一恰恰不在于各份处罚的数额轻重,而在于处罚权是否被重复行使。
既有理论与实务讨论多聚焦于“何为重复”,即后罚与前罚是否针对同一违法行为,却普遍忽略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即前一次处罚在后一次处罚作出时是否仍然有效。事实上,“重复处罚”是一个关系性概念,其判断以后罚作出前前罚是否存续为基准。前罚在后罚作出时仍然有效的,后罚的作出即意味着两个罚款决定并存于同一违法行为之上,重复处罚随之成立;前罚已依法定程序失效的,后罚即便针对同一违法行为,也仅是处罚权的重新行使,不构成重复处罚。据此,重复处罚的认定应当遵循两阶构造:第一阶先判断前罚的效力状态,第二阶再判断后罚是否构成重复。忽略第一阶判断而直接比对前后两份处罚,正是执法实践中将“内部作废”等同于“法律失效”这一误区的思维根源。本案中,20.2万元处罚的效力状态,正是认定11.4万元处罚是否构成重复处罚的逻辑起点。
二、前罚失效的程序要件
对于一事不再罚的前后处罚而言,前罚的失效事由与失效时点具有双重意义。就失效事由而言,能够消灭前罚效力的,限于依法作出并对外生效的变更、撤销等行为,内部的审批、核准、系统标注、口头说明等均不引起效力变动,即前罚是否失效只能依据可外部验证的程序事实加以认定。就失效时点而言,前罚的失效须发生在后罚作出之前,在此情形下,后罚方属于处罚权的重新行使而不构成重复处罚;后罚作出时前罚仍然存续的,两个罚款决定并存于同一违法行为之上,重复处罚随之成立。后罚作出之后,行政机关再以变更、撤销等形式废止前罚的,仅能向后消灭前罚的效力,不能溯及地改变后罚作出时两个罚款决定并存的事实,也不能治愈已经既遂的重复处罚。
实践中,前罚的失效大多源于行政机关的自我纠错,本案即属此种情形。行政机关发现已生效处罚存在错误时,有权自我纠错,但纠错行为本身同样须满足程序要件。就行政处罚而言,行政机关对已生效行政处罚决定予以纠错,亦应制作相关法律文书并依法向行政相对人送达。这一原则是正当程序原则的延伸,是行政机关自我纠错制度中一项重要的程序约束规则。其规范逻辑在于,原处罚的生效以文书制作与送达为要件,使其失效的行为自应以同等的外部化形式为要件。“内部失效”行为属于行政系统的内部管理行为,不具有创设、变更、消灭行政相对人权利义务的外观,不能产生及于行政相对人的效力。据此,内部失效与外部生效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程序界分。内部的呈请、批复、系统标注、口头说明等“悄悄纠错”程序,无论层级多高、理由多充分,均不导致原处罚失效。
以此衡量,本案20.2万元处罚的效力状态一目了然。某局2024年4月1日的内部纠错,仅有《文书纠错呈请表》与值班领导“同意作废文书”的批复,未制作对外法律文书,更未向张某送达。生效判决据此认定该内部纠错“不产生及于张某的法律效力”,20.2万元处罚在11.4万元处罚作出之时仍然有效存续。
三、本案重复处罚的认定与法律后果
循前述两阶构造,本案的认定清晰展开。第一阶为前罚效力状态的判断。20.2万元处罚经作出并送达而生效,内部纠错不产生对外效力,该处罚在11.4万元处罚作出时合法存续。第二阶为后罚是否构成重复的判断。本案中,前后处罚的被处罚人同为张某,11.4万元处罚不过是将20.2万元处罚按船拆分后的一部分,二者的事实认定与法律依据完全一致,在前罚有效存续期间,某局针对同一违法行为再行罚款并送达罚款决定,构成典型的重复处罚,违反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某局迟至2024年12月4日方作出《撤销通知》,事后的处置不能溯及地消除后罚实质为重复处罚的违法性。当然,本案存在特殊性,也即重复处罚并非出于执法者的恶意,而是源于对前罚效力状态的误判。某局主观上认为20.2万元处罚已被“作废”,方于同日再行处罚。这一事实恰恰凸显了前提判断的实践意义,前罚失效的误判直接引发了后罚的违法。
就法律后果而言,11.4万元处罚虽在诉讼中已被某局自行撤销,因张某仍要求确认其违法,应依法确认该后罚违法;20.2万元处罚则因某局在诉讼中自认作废,对张某不再具有法律效力。两份处罚的效力相继消灭后,张某已缴纳的相应罚款丧失执行依据,生效判决某局向张某退还11.4万元,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由此获得救济。
结语
在重复处罚的认定中,前罚是否失效是无可回避的前提条件,而这一前提的判断无法脱离程序事实。处罚决定的生效以文书制作与送达为要件,其失效在法律无另行规定的情况下,亦应基于一致性原则依相应程序完成外部化,程序合法性由此成为前罚效力状态的客观判断基准。内部审批不能替代对外送达,程序要件的缺失直接阻断失效效果。本案裁判的意义,不限于在具体案件中确认一次重复处罚行为的违法,更在于揭示了一事不再罚原则适用中程序合法性的基础地位:其一,它提供了客观的判断标准,明确“前罚是否失效”不取决于执法机关的单方判断,而取决于可外部验证、可司法审查的处罚外化的程序事实。其二,它维护了法的安定性与行政相对人的信赖利益,处罚效力不因行政机关的内部意志而变动不居,当事人对处罚状态的信赖由此获得程序保障。没有程序合法性的支撑,一事不再罚将停留于纸面宣示,丧失对处罚权的实际拘束力。因此,在一事不再罚原则的实际运用中,以未制作法律文书并送达相对人的“变更”“撤销”等情形废止前罚的,原则上不改变前罚的效力状态;拟拆分、变更等形态再行后罚的,必须先依法终结前罚的效力,次序不容颠倒。本案生效判决正是以程序合法性为支点强化了一事不再罚的规范功能,实现了程序控制与实体公正的统一。
(作者单位:最高人民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