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荔·同州有礼# 问“渠”那得清如许
北洛河古称洛水,发源于陕北定边的白于山,自西北向东南蜿蜒数百里,穿行渭北后汇入渭河。在大荔、蒲城、澄城三县交界,一道名叫铁镰山的黄土塬横亘其间。曾经,山那边洛水潺潺,山这边却是“十年九旱”。一道黄土塬,隔出了两种光景。今天,如果你来到位于洛河阶地的洛惠渠灌区,你会看到条条相通的大小水渠,环绕着村庄和田野,涓涓清水滋润着良田沃土,孕育出丰富的物产和农业的繁荣。也许你会问,水不是曾被山挡住了来路?这一渠清水又是从何而来呢?
故事要从西汉讲起。据《史记·河渠书》记载,西汉元狩三年,临晋郡守庄熊罴上奏汉武帝:重泉以东有万余顷盐碱地,若能引洛水灌溉,一亩地可产粮十石。汉武帝准奏,征调一万余士卒开始施工。
工程最大的阻碍,正是横亘的铁镰山。黄土土质疏松,明渠修一段塌一段,司马迁用“岸善崩”三个字写尽了难处。常规办法走不通,当年的工匠便想出了新思路——明渠不行,就修地下渠。 他们沿着渠线开凿竖井,最深的达四十余丈,再从井底横向掘进,让井与井在山腹内彼此连通,这样水流就可以顺着地下暗渠穿山而过。竖井既可以运土通风,又能实现多段同步施工,一举多得,这就是井渠法。中国历史上第一条地下输水渠道就此诞生。
施工中挖出了远古龙骨,这条渠便得名“龙首渠”。司马迁这样落笔:“井渠之生自此始。”近代学者王国维在《西域井渠考》中考证,这项技术后来沿丝绸之路传至西域,演化成闻名世界的坎儿井。 如今在蒲城县永丰镇的黄土崖壁上,还留存着七根直径一米多、高近十米的圆形土柱,人称“千年奇柱”,正是西汉井渠法的实物见证。 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工程修了十余年,渠道虽通,却没能充分发挥灌溉效益,《史记》称其“犹未得其饶”。此后千百年间,三国、北周、唐代都曾多次修缮复建,却始终未能发挥作用。
洛水依旧在山边流淌,塬上的良田,还在等一渠活水。这一等,就是两千年。1929年关中三年不见透雨,地里颗粒无收。水,成了关乎生存的大事。1933年,在杨虎城将军倡导下,水利学家李仪祉主持规划,洛惠渠正式动工。巧的是,渠道路线几乎与两千年前的龙首渠重合——要引水,还是要闯过铁镰山这道关。
彼时条件之难远超想象,国内无法生产水泥,建材全靠进口。为了节约经费,工程师设计出排架式曲里渡槽,结构精巧、省料耐用,后来被收入水利专业教科书。渡槽落成时,李仪祉提笔写下楹联:大旱何须望云至,自有长虹带雨来。 当时正处抗日战争时期,局势动荡,工程款、器材时常供应不上。时任泾洛工程局局长的陆士基索性把办公点搬到工地,带领团队与流沙、潜泉持续作战。建设者没有蛮干,压气固壁、钢板护洞、工作井降水固沙……前后调整五套方案,最终用“工作井工作洞法”一点点推进,在1947年8月贯通了整条隧洞。 14年工期,300万银元投入,52名建设者长眠于此,工程师张平之就是其中之一,他1934年在勘测途中殉职,因此五号隧洞后来被命名为“平之洞”,让他永远守着这条倾注了心血的水渠。意大利水利专家沃摩度考察后感慨:“世界水利工程,隧洞之长以铁镰为第一。” 渠虽通了,可当时配套工程却没有跟上,田畴依旧没能真正受益。
真正让千年古渠焕发活力、惠及万民,是在新中国成立后。 1949年11月,洛惠渠全面复工。5000余名建设者接续奋斗,仅用150天就完成了渠道修复与配套建设。1950年,洛水穿过平之洞奔涌而出,第一次顺畅地浇进塬上的田地时,沿岸百姓挤在渠边,看着活水流入干裂的土地,不少人湿了眼眶。
1953年、1958年、1963年,灌区历经多次扩建,干渠不断延伸,到1980年,灌溉面积已达70余万亩。最让人感慨的是卤泊滩盐碱地改造,昔日“夏秋水汪汪、冬春白茫茫,只长盐蓬草、不长庄稼苗”的荒滩,短短几年就变成稳产良田,小麦亩产从几十公斤提升到250多公斤。 上世纪九十年代,灌区启动全面升级改造。建设者采用盾构掘进技术,打通了之前未能彻底贯通的区段,形成“平之洞”“鑫源洞”的“人”字形输水架构,过流能力大幅提升。困扰祖辈的流沙、潜泉难题至此彻底解决。
如今的洛惠渠,已是灌排体系完备的国家大型灌区,覆盖3县74余万亩农田,惠及群众69万余人。灌区已成为陕西重要的粮棉油产地和享誉全国的果蔬基地,大荔冬枣、花生、黄花菜、高石脆瓜,蒲城酥梨、西瓜,澄城樱桃等诸多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闻名遐迩。2020年,龙首渠引洛古灌区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回首看这一渠清水,千百年来,她带着一种倔强、韧劲和坚持,穿过山的阻隔,绕过艰难坎坷,就这样从未停歇地来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流水潺潺,岁月向前。这渠润养了渭北千年的活水,还会跟着人间烟火一直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