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寺观壁画,是镌刻在墙面上的中华史书。山西现存古代寺观壁画2.5万余平方米,存量居全国之首,绝大多数藏于交通闭塞的山野古刹,在雨水、烟熏与寒暑交替中慢慢褪色。2009年起,一群普通人扛起扫描设备走进深山,用十余年为古壁画造“数字替身”。10月27日,《科学导报》记者走进国内唯一壁画艺术主题民营博物馆——晋之源壁画艺术博物馆,看凡人微光,如何接住千年丹青。
为什么要造“数字替身”——一个壁画大省的隐忧
山西是名副其实的壁画大省,从唐的雄浑、宋的雅致,到金元的磅礴、明清的繁复,一代代无名画工以土墙为纸,研磨石青、石绿、朱砂等矿物颜料,把市井百态、时代风物一笔一画留在殿宇高墙之上。这些凝固在墙壁上的丹青,是一部“看得见的古代社会百科”。
可这部百科全书正处在危险之中。绝大多数珍贵壁画藏身交通闭塞的山野古刹:雨水渗漏泡坏墙基,民间香火熏黑画面,四季寒暑让墙体开裂鼓翘,尘埃潮气日复一日侵蚀色彩。有的古庙一年到头访客寥寥,千年壁画就在寂静中褪色、漫漶,甚至悄然损毁。
更让人无力的是,传统文物修复只能延缓壁画衰败的脚步,却挡不住时光侵蚀——一旦墙体崩坏,画工的线条、矿物颜料的色泽、承载其中的民俗信息,便会永久消失。
不能把古寺的墙拆走,那就在数字世界给壁画造一个永不消亡的替身。
2009年,彼时社会上对古壁画的抢救保护尚未形成声势,晋之源团队已踏上寻访之路。十余年间,他们的足迹遍布山西上百个县市:为抵达山顶古寺,队员扛着沉重的扫描器材徒步攀爬两小时山路;遇到藏于窑洞的壁画,便蜷曲身体蹲伏在地逐区扫描,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
冷光下的毫米级“搬运”——“数字替身”是怎样炼成的
田野采集远没有想象中浪漫。永乐宫、崇福寺白天游人如织,团队只能趁闭馆后的沉沉夜色进场;在晋东南一处山野古寺,他们整段工期吃住在庙里,昼伏夜出——深夜大殿房梁上栖满成群蝙蝠,异味弥漫,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在昏暗中通宵作业,一寸一寸完成整铺壁画采集。
为适配山西高大的寺观壁画,团队专门从德国定制大画幅立面扫描仪,采用冷光源、红外扫描技术,全程不触碰壁画一丝一毫。项目初期是纯手工对焦,单单一面墙就要耗上整整两天;一幅恢弘壁画会被拆解成几十上百张小块影像,深山古寺重访成本极高,绝不允许漏扫缺扫,每扫完一组都要现场核对拼接,确认每一缕衣纹、每一道裂纹完整留存。
壁画表面的薄薄浮尘,也要以毫米级的分寸对待:队员用包裹软棉头的吸管球、风量可控的微型吹风机一点点吹去,工具绝不接触彩绘层;校色人员全程分区域测光曝光,画面色彩还原度可达九成以上。真正的耐力赛在机房。一面墙采回数百张体量巨大的图片,普通电脑无法承载,博物馆专门建设数据中心——拼一部分、存一部分,反复校验,再经光谱校色、纹理校正,才能把数百张小图融合成一张高清数字档案。直到今天,数据库里仍有大量原始素材,排队等待人工处理。
从深山库房到人间烟火——“数字替身”用在了哪里
在晋之源的理念里,壁画不该是锁在库房、仅供少数专家研读的冰冷文物,而要重新回到人的生活当中,属于每一个愿意抬头凝望它的普通人。
走进《建馆记》展览,1:1复刻的永乐宫三清殿《朝元图》完整铺展,286位神仙衣袂飞扬——许多观众第一次不必远赴芮城,就能近距离端详元代壁画的恢弘气象。曾经要跋涉数日才得一见的古壁画,如今城市居民抬脚便可抵达,坐下来静静观赏。
数字技术也是实体修复的“透视眼”:红外与多光谱扫描能捕捉肉眼看不见的隐患——地仗之下的盐析、尚未起翘的颜料层、画工最初的起稿墨线,都在数字图像中显现,为修复方案提供科学依据。团队也在训练适配山西古壁画特征的AI模型做残缺纹理补全,但设有严格学术护栏,每一步都可溯源、拒绝主观臆造;真正的墙体修补、地仗加固、颜料补配,依旧交给修复师的双手。
博物馆还把一线现场变成研学课堂:壁画修复实操、彩塑临摹、沥粉贴金、传拓装裱,全部由馆内实操技术人员开发授课。多年沉淀的“中国古壁画数字资源库”入选2025CCF企业数字化发展全国优秀案例,是山西唯一获此荣誉的项目。目前VR影片已摄制完成,线上数字展厅还在持续打磨。
在晋之源看来,采集、存档并不是保护的终点——让沉睡的海量数据流动起来、服务大众、反哺学术,才是要继续回答的命题:打磨带学术约束的AI修复体系,推进数字资产云平台建设,参与行业标准探讨,推动数字资源开放共享。
文化故事
一面清代壁画的“重生”
晋之源壁画艺术博物馆1500平方米的修复中心里,藏着一个足以说明“耐心”的故事。
一组清代奶奶庙壁画曾被病害重重包围:颜料层大面积起甲,地仗酥碱开裂,多处画面残缺、污垢堆积。团队完成抢救性揭取入馆后,修复师严格恪守“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原则,整整耗时两年,才完成全部修复工序。
修复,远不是简单的“补好”。修复师选用蜂窝铝板作为全新支撑基底,背面制作两毫米厚的仿传统地仗层,中间增加碳纤维布隔离——这套结构为未来再次修复留下可逆空间,不把修复变成不可逆的改造。
数字技术贯穿始终:红外与多光谱扫描像一双“透视眼”,潜藏在地仗之下的盐析、尚未起翘的颜料层、画工最初的起稿墨线,都在数字图像中一一显现,为每一步修复提供科学依据;AI模型只用来做残缺纹理的参考补全,绝不做天马行空的二次创作。
两年之后,这面奶奶庙壁画重新立于展厅。守护的不只是一面墙上的颜色,更是当年无名画工落笔时的心意——科技,永远为人的匠心服务。
文物知识科普
壁画扫描会损伤文物本体吗?
很多人会心存疑问,深入古寺开展扫描作业,灯光、设备会不会伤害珍贵壁画。
晋之源所使用的是定制大画幅立面扫描仪,全程采用冷光源、红外扫描,设备不与壁画发生任何接触,不会产生高温灼伤颜料层。清理表面浮尘,仅使用软棉头吸管球、可控微型吹风机,以毫米级操作吹除浮尘,绝不触碰彩绘画面,实现零损伤数字化采集。整套采集流程经过文物专家论证,最大程度规避对古壁画的扰动。
AI可以直接完成壁画修复吗?
AI仅仅是辅助工具,不能独立完成壁画修复。AI模型只用来做残缺纹理的参考补全,设置严格学术边界,不做主观艺术臆造。肉眼不可见的盐析隐患、地下地仗病害,依靠红外多光谱扫描发现,但是地仗加固、颜料补配、病害处置,必须由持证文物修复师手工实施。所有修复步骤均可溯源,拒绝AI直接生成“全新古壁画”。
壁画数字档案有什么实际用处?
数字档案的价值不止于展厅复刻。高清数据可为实体壁画病害监测、修复方案制定提供科学依据;档案面向高校、科研机构开放,服务学术研究;衍生出版图册科普读物,开发VR线上展厅,打破地域限制,普通大众足不出户就可以观赏深藏深山的壁画,让文物真正走出深山古刹。
采访后记
凡人微光,守护壁上千年文脉
在晋之源壁画艺术博物馆展厅,一件件高精度复刻壁画静静陈列,将散落在三晋深山古刹之中的丹青,带到城市观众面前。此次采访,不只是记录一家民营博物馆的创业故事,更是一次感受民间文保力量的旅程。
十余年间,深山古寺的漫漫长夜、崎岖山路的负重前行、机房无数个通宵的数据处理,一群普通人,用坚守为濒临消逝的壁画留存数字生命。展品以壁画数字复刻作品为主,配套修复实物、采集设备、过程档案,把田野采集、文物修复的幕后故事完整呈现,沙盘、数字展陈搭配研学体验,让普通观众读懂壁画保护背后的艰辛。
从2009年踏上寻访之路,到建成国内唯一民营壁画专题博物馆,十余年接续奋斗,民间力量走出一条“数字采集+实体修复+公众传播”的特色文保之路。它以实践证明,文物保护并不只是文博机构的专属责任,民间力量同样可以发光发热。正如展览后记所写,观众踏入展厅,是看画的访客;走出展厅,便可以成为文脉守护的同行者。
文明因守护而延续,因传播而生生不息。晋之源的故事,正是表里山河大地上,民间力量守护中华文脉的生动缩影。库房之中还有海量原始数据等待处理,文保探索还在继续。作为记录者,有幸用文字留存这份民间守护的力量,让更多人看见壁画背后的守护者,为山西文物保护事业写下来自民间的温暖注脚。
科学导报记者 杨洋 刘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