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一日游
从上海去苏州,乘坐协和号高铁只需要二十五分钟,让我颇感惊讶。这个距离与从纽约曼哈顿到哈德逊河畔的纽伯格小城相似,但后者却要花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开车去。而从上海坐火车,短短25分钟,苏州就到了。这让我忽然怀念以前坐普通火车的时光,慢悠悠的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可以悠闲的眺望车窗外的景色。
就在那一刻,我的头脑闪过慢车去#苏州# 的词语,忽然浮现出一个镜头,一个民国时期的男人西服革履地从苏州乘坐火车去上海,或许他每天就是这样乘火车去上海洋行班。这个镜头可能来自某部早年读过的小说、看过的电影,也可能是许多文学与影像记忆在潜意识中重新组合的结果。
#上海# 与苏州这两个地方,在中国近现代文学中本来就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上海代表着现代都市、欲望、机遇、金钱与身份的改变;苏州则容易让人联想到旧式家庭、江南生活、传统情感,以及那些难以割舍的人际关系。一个男人从苏州坐火车去上海,短短一句话,已经隐约包含了某种命运的转折。可能,我被吸引的还不是这些象征,而是一种宿命感,一个人从一种生活进入另一种生活的瞬间,火车恰好是这个瞬间的载体。
我们入住的是位于姑苏区的书香府邸·平江府酒店(Scholar Hotel Pingjiangfu)。酒店坐落在苏州古城中心,走出大门便是古色古香的街道。不远处就是平江路历史街区,沿河而建的老房子,粉墙黛瓦,石桥横跨水面,一条条狭窄的小巷通向不知名的深宅庭院。
如今的平江路已经是一条相当商业化的旅游街道。沿街开满了茶馆、餐厅、糕饼铺和各种出售纪念品的小店,游人络绎不绝。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商业气氛中,吸引我的却是那些店铺之间的缝隙里看到原来的姑苏模样。那些深褐色的木窗、斑驳的墙壁、临水的石阶,以及伸向河面的旧式屋檐,似乎还保留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生活痕迹。
尤其让我着迷的是那些临水的老房子。有的墙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灰暗的砖石;有的木窗仍然保持着旧时的格局,窗下垂落着几株藤蔓,墙根直接浸在河水里。每次经过这样的房子,我总会忍不住停下来,想象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百年前住在这里的人早已离去,但他们留下的烟火气似乎还在,藏在屋檐下,藏在石桥边,也藏在那些终年潮湿的小巷深处。
入夜后的苏州,竟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迷醉的浪漫感。那天傍晚,我们站在七里山塘的一座石桥上。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中飘着极细的雨,细得几乎看不见雨丝,只觉得有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在空中,轻轻飘落在脸上、头发上。河道两岸的老房子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暗,黛色的瓦片、深褐色的木窗、斑驳的墙壁,都仿佛浸透了江南经年不散的水汽。
大约五点十分,沿河的红灯笼突然亮了起来。那一瞬间,整条水巷仿佛被唤醒了。红色的灯火在细雨中晕开,照亮了古老的屋檐,也照亮了河面上缓缓流动的水波。那些灯笼一盏接着一盏,沿着河道延伸到远处的石桥,红色与金黄色的光影交织在一起,使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美。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样的水巷里,我总会想起苏童的小说。那种南方特有的潮湿、阴柔与腐朽,仿佛从古老的房屋深处慢慢渗透出来。河水隐隐散发着腥味,混杂着木头、青苔和陈年墙壁的气息,空气中似乎沉淀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生活。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爱情、欲望、等待、背叛与离别,早已随着岁月消失,却又仿佛没有完全散去。
红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张艺谋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虽然那部电影里的深宅大院与苏州的水巷并不相同,但那种红色灯火映照着古老建筑的景象,却有一种相似的、令人难以言说的旧时代气息。仿佛每一扇紧闭的木门后面,都曾经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每一扇临水的窗户里,都曾经有一个女人在等待。
这些想象让我沉浸在一种近乎迷醉的浪漫之中。我望着那些临水的旧宅,想象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想象某个女子在细雨中走过石桥,回头望向身后那扇刚刚关上的木门。她的身影或许早已消失在百年前的某个黄昏,而我站在同一座城市的河边,却仿佛仍然能够感觉到她曾经的存在。
那一刻,时间似乎不再是线性的,过去与现在不再沿着一条直线向前延伸,而是在潮湿的空气中相互渗透。眼前是现代商业街的灯火与游人,想象中却是另一个年代的江南,两个世界在同一片水色中重叠,竟没有丝毫违和。
细雨仍然飘着,红灯笼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似乎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沉入了河水,藏进了旧宅的木窗,或者化作空气中那股潮湿而略带腐朽的气息。而我,一个偶然经过的旅人,竟在某个黄昏的石桥上,与那些从未谋面的生命有了片刻的相遇。
我想起多年前在乌镇拍片时住过的几天光阴。每天穿行在古镇的街巷里,清晨与傍晚的水汽总是弥漫在空气中,石板路潮湿,临水的房屋幽暗而安静。许多年过去了,当时拍摄的许多细节已经渐渐淡忘,留在记忆里的,却是那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气息。如今来到苏州,那些久远的枕水江南感受竟然又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再次走进平江路。那时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白天的喧嚣尚未开始,街上几乎没有什么游人。清晨的薄雾弥漫在河面上,两岸的老房子静静地立在水边,偶尔有人从幽深的小巷里走出来,沿着河岸慢慢走过。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文学想象中的“小桥流水人家”,竟然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与前一天傍晚灯火辉煌的#七里山塘# 相比,清晨的平江路更为朴素。没有红灯笼的渲染,没有游人的喧嚣,只有河水、石桥、旧宅,以及几百年来似乎从未改变过的气息与味道。
我想,苏州最让我着迷的地方,或许正是这种时间的纵深感。这让我想到法国哲学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提出的“绵延”(durée)。他认为,人的内在时间并不像钟表那样,可以被均匀地分割成一分一秒。我们的记忆、情感和意识不断相互渗透,过去并不是彻底消失,而是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于当下。而我在苏州水巷的体验,与这种内在时间观有相通之处。苏州的河水、石桥、木窗,恰好成为连接这些情感的媒介。窗户仍然在那里,但窗后的人已经换了无数代。河水不断流动,老房子却似乎停留在原处。一个是流动的时间,一个是凝固的时间,而我站在它们之间,突然感觉到了某种超越时间的存在。
短短一次苏州行竟让我产生如此强烈的文学感受。或许是因为苏州这座城市本身,就具有某种唤醒想象的力量。姑苏,古老与现代、繁华与腐朽、真实与梦幻,始终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象那些已经消失的岁月。
坐快车离开苏州回上海时,那个民国男人似乎与我同行。我依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将去见什么人。但我隐约觉得,他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http://t.cn/R2Wxp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