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件之前的真实经历,当做睡前故事吧。
这件事情,我们内部观察和复盘了差不多一年。它让我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很多做产品经理的老炮都会认为,大多数普通消费者其实很难准确感知产品之间的差异。也让我进一步理解了,为什么现在国内的商品越来越依赖投流、推广和营销。
事情要从一个数码论坛说起。这个论坛,喜欢玩手机数码的人应该都知道。里面确实有很多好人,也有不少专业的玩家,但同样鱼龙混杂。我之前分享过,我们店铺从2022年底开始,就被这个论坛上的一些人盯上了。期间发生过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不过我现在不太想传播这些负能量。今天只讲其中一个真实案例。先声明一下,我不是想批判或者曝光这个人。相反,他给我带来的市场教育意义,远远大于我们实际遭受的损失。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没有继续追究他的责任。
这个人是个数码爱好者,喜欢玩手机,也喜欢购买各种手机配件。他非常熟悉电商平台的售后规则,也很懂得利用论坛的舆论环境。他的玩法大概是这样的:先购买钢化膜,收到之后使劲挑毛病,再利用论坛上的舆论给商家施压,要求补发。商家为了避免麻烦,往往会选择妥协。补发的膜,他不一定会自己使用,而是转手拿去卖。这样一来,既能免费使用产品,还能获得一些额外收益。但他并不是只会说商家的坏话,有时候也会主动帮商家宣传产品,表现得非常专业、客观,让商家逐渐对他放松警惕。同时,他也能在论坛上建立自己的权威性,而这种权威性,恰恰是他以后能够继续这么操作的重要条件。
2023年,他开始在我们店铺购买钢化膜。其实第一次交易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不过,我和伙伴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说破,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第一次,他收到膜之后就反馈有问题,还提供了图片。我们核对后发现图片存在造假的情况,但还是额外给他补发了一张。我们想看看,这个人后面究竟会怎么做。果然,最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收到补发的膜之后,他开始在论坛上给我们打广告,各种推荐我们的产品,说我们的膜有多么好用。我们当时甚至还劝过他,尽量不要在那个论坛宣传,因为那里面确实有一部分人专门利用售后规则占便宜。当然,我们的产品确实不错,当时那个方案,市面上其他商家还没有做出来。但是,他的描述明显有些夸张。
后来我们逐渐发现,他其实是在通过推荐产品,不断建立自己在论坛上的专业形象和话语权。因为一旦别人相信他很专业,他以后无论推荐什么、批评什么,都会更容易被人接受。这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当时我们的钢化膜有一个技术细节没有公开,就是涂层方案。我们实际上采用了信越相关材料,配合定制的电镀镀膜方案,但没有把这些细节写在商品页面上。有人问起具体方案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透露实际采用的组合。我当时就想看看,在不知道真实技术方案的情况下,他究竟会怎样评价我们的产品。
结果很有意思。他在论坛上几乎把我们的产品夸了个遍,但每次都会特别强调一个缺点,就是我们的涂层很烂,不好用。与此同时,他还推荐了另一款钢化膜。我们拿来对比之后发现,以我们的测试结果来看,那款产品的涂层表现实际上还不如我们,但在他的评价里,那款产品的涂层却很好。同一个人,对两款产品的评价,和我们实际测试出来的结果完全对不上。
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随着他的推荐,越来越多论坛用户开始购买我们的钢化膜。我们在售后中发现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不少从这个论坛来的消费者,收到膜之后,还没有真正开始使用,就已经认定我们的涂层不好。为什么?因为论坛里有人对比过,说我们的涂层不行。我们后来还专门统计过这类情况。有些人甚至没有具体描述自己遇到了什么问题,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的涂层不够完美,因为论坛上的专业玩家测试过,紧接着第二句话就是要求我们免费补发一张。发展到后面,甚至还有人直接说:“我是那个论坛来的。”你懂我意思吧?好像只要报出这个论坛的名字,我们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当然,对于没有合理依据的补发要求,我们都拒绝了。毕竟,我们还有大量正常购买、正常使用的客户,不能因为有人懂得利用舆论施压,就让他享受额外的待遇,这对其他消费者不公平。
这件事情,我们观察了将近一年,也反复复盘了很多次。后来我才真正意识到,很多时候,消费者对一款产品的评价,并不完全来自自己的真实体验,而是来自别人提前告诉他的结论。甚至他还没开始使用,就已经带着一个预设的答案去体验产品了。如果产品符合他的预期,他可能觉得理所当然;如果有一点不符合,他就会觉得论坛上说得果然没错。但问题是,那个最初给他答案的人,真的客观吗?他有没有商业利益?有没有自己的目的?他的判断依据又是什么?绝大多数人其实不会去追究这些问题。
这件事情也让我更理解,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品牌愿意花大量的钱去投流、找KOL、做推广。因为很多消费者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一款产品,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自己熟悉的博主、一篇看起来很专业的测评,或者一个在论坛上特别有话语权的人。这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但问题在于,当这些评价开始被商业利益或者个人目的影响时,真正认真做产品的人,反而未必能够获得相应的市场回报。
至于前面提到的这位大哥,后来还关注了我的微博,现在可能依然关注着。我不想点名,也没必要点名。我们后来把他相关的账号、闲鱼交易记录等证据都保存了下来,也做过公证,涉及的交易金额已经有一千多元。但最后,我还是决定不继续追究。因为这件事情让我学到的东西,比那点损失有价值得多。它改变了我对产品和市场之间关系的理解。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产品足够好,消费者最终就一定能感受到差异。后来才慢慢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产品做得好,不代表消费者一定能识别出来;消费者识别不出来,也不代表这个产品做得不好。产品的实际表现是一回事,消费者如何认识它、理解它、评价它,又是另一回事。而现在很多品牌的市场表现,恰恰取决于后面这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产品经理这个职业,在很多公司其实挺难的,甚至可以说是天生拿来背锅的。有太多公司把产品的市场表现直接跟产品经理的能力挂钩,卖得好,就是产品定义成功;卖不好,就是产品经理判断失误。但我觉得,这套评价逻辑其实有很大的问题。一个产品最后能不能卖好,除了产品本身,还涉及市场营销、渠道、品牌认知、定价、推广预算,甚至是当时的舆论环境。你把这些因素全部忽略,只拿销量去评价一个产品经理,我觉得是不公平的。
尤其是现在,国内很多消费品的市场认知都受到少数几个大型社交媒体平台的影响。平台的推荐机制、流量分配,以及各种商业化推广,都在影响消费者最终能看到什么、相信什么。包括一些所谓的专业横评,我现在也会特别留意背后有没有商业利益。尤其是最近我提到的那些钢化膜横评,有些内容的传播方式,就让我觉得背后可能存在商业推动。所以,我是支持进一步规范产品测评和商业推广的。真正有价值的测评,应该尽可能公开测试条件、评价标准,以及有没有商业合作关系。否则,一个人只要掌握了足够多的话语权,就有可能把自己的主观判断包装成行业共识,而消费者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客观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有些产品明明越做越一般,市场表现却依然很好。反过来,一些真正有技术优势、产品体验不错的东西,却可能因为缺少推广预算,根本没有机会被更多消费者认识。当然,我不是说营销不重要,相反,营销本来就是商业的一部分。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把市场的胜负,简单理解成产品本身的胜负。尤其是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之后,产品经理能直接控制的环节其实非常有限。即使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产品经理,也可能因为公司的市场营销没跟上、预算不够,或者整个市场环境发生了变化,最后导致产品失败。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错的产品经理,还是应该尽量坚持自己的产品理念。但也要接受一个现实:社会最终是看结果的,不会因为你很努力、很认真,就一定给你一个好结果。这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我比较幸运的地方,是我现在自己给自己做事情,可以决定产品要做到什么程度,也可以决定哪些钱不赚。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会妥协。现在我最容易妥协的,其实是产品定位和商业可行性。比如我觉得一个方案确实很好,但它的成本太高,最后定价已经超出了目标消费者能够接受的范围,那我可能就会选择不做,因为我知道,做出来也未必卖得动。但我不会为了把价格降下来,就去降低自己认可的产品标准。做不了,我可以不做。但既然决定做了,至少这个东西得先过得了我自己这一关。至于消费者最后能不能感受到这些差异,市场愿不愿意为它买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