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应
26-11-23 06:04 微博认证:国学博主

第六章 径山参学,愚庵智及门下
径山在余杭,浙西名山,唐宋以来便是禅门祖庭,高僧云集,典籍浩瀚。愚庵智及,是元末临济宗的大宗师,学识宏博,禅、儒、文一并精通,门下弟子遍布江南,很多都是当时有名的诗僧、义僧。
道衍慕名而来,登门求见。
初见之时,智及见他一身云游僧装束,言语从容,问他禅门宗旨,问孔孟大义,又问《周易》变易之理。道衍应答条理分明,不偏不执,不盲从禅家空理,也不执着儒教入世。
智及暗暗称奇。多数僧人,要么死守公案,枯坐参禅,对世间治乱一无所知;要么读几句诗文,附庸风雅。这个姑苏来的道衍,胸中格局远超寻常僧徒。便允他留在径山,随众修学。
径山岁月,是道衍学问打磨最盛的一段时光。
白日随大众上殿坐香、听师父开示;午后便入藏经楼,翻览尘封古卷。径山藏经极富,不单是大藏佛经,宋元旧集、诸家史论、文集碑记,多有别处难寻的本子。他如饥似渴,日夜研读。
闲暇时,他和同门僧友唱和诗文。道衍本就善诗,笔力苍劲,自带苍凉之气,不似僧家清雅软媚。后来《逃虚子集》里不少名篇,便是在径山山中写就。
同门之中,有人喜爱他的诗文,引为同道;也有人暗自忌惮,觉得这个道衍心思太重,不像一个安心出世的僧人。有人私下在智及面前进言,说道衍喜好谈兵论势,心慕世间功业,恐非佛门所宜。
愚庵智及只是淡淡一笑:“人各有根器。禅有如来禅,也有祖师禅。有的人以寂灭为归,有的人以济世为愿,只要本心不邪,不必强拘一格。”
智及看得通透,他知道道衍的根器,本就不是枯坐山林的隐僧。师父不约束他,只常常提点他禅门的根本:“机谋可以御事,不可以御心;权谋可以定乱,不可以治性。若心随术走,到头来必被术所困。”
这句话,道衍牢牢记在心里。
在径山的几年,天下大局急转直下。
鄱阳湖一战,陈友谅兵败身死;不久之后,朱元璋大军围攻平江。张士诚固守姑苏,城困数月,城中粮尽,街巷饿殍遍地。
道衍站在径山高处,遥望姑苏方向。那是他的故土,是妙智庵所在之地,是他父母、旧邻、少年同窗所在的地方。战火围困平江,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他心中忧虑,却无法归去。
至正二十七年,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不久自尽。朱元璋拿下平江,改平江为苏州府。江南,尽数归入朱氏版图。
次年正月,朱元璋于应天称帝,国号大明,改元洪武。大元,就此落幕。
鼎革已成,山河换主。
天下从大乱,渐渐走向初定。战火稍歇,新朝律法次第颁行,清查户籍、整顿僧团,江南佛门,迎来一番新的震荡。
道衍站在径山的松林里,望着远天流云。他知道,属于元末群雄逐鹿的时代结束了,新的王朝已经建立。他多年游学、苦学,一身谋略,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用武之地。
洪武初年,朱元璋对僧道管束极严,设立僧录司,规范天下寺院,不许僧人妄议军政,不许方外交结官吏。像他这样通晓兵易、胸藏异谋的僧人,若是行差踏错,极易招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敛尽锋芒,静守禅院,等待下一个时机。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等待,将要漫长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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