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条邪说：“忐忑”一词是从希腊语翻译来的，实属莫名其妙。恰好我当年的毕业论文内容相关，对这个词略做过考证，不妨简单说说这个词的源流，以正视听。

首先做个简单的溯源，这个邪说从何而来呢？出自《咬文嚼字》2008年第8期《“忐忑”的由来》一文，作者是龙小同。百度学术上搜到龙小同是邵阳高专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研究领域是图书馆、情报与档案管理。这篇文章，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通篇是作者的主观臆测之辞，就好像以前有人说，英语的fat和汉语的肥发音和意义都很近，所以汉语的肥是源自英语的fat。《咬文嚼字》号称语林啄木鸟，算是现代汉语汉字规范用法的权威刊物，不负责任地登出了这么一篇毫无根据的文章，以致邪说泛滥，该刊的编审人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咬文嚼字》杂志还是当代语文教育的重要参考，这篇文章被中小学语文教育的各大刊物转载了，我能查到的就有2009年的《同学少年》、2013年的《影响孩子一生的经典阅读：小学版》、2013年《全国优秀作文选：小学综合阅读》、2013年《快乐青春：经典阅读（小学生必读）》。

钱钟书说：“不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十几年后，当年的小学生实现了网络自由，开始不断刷新自小深信不疑的上过的当。更兼@赵所生 这种毫无学识的退休老领导而又偏偏喜欢毁人不倦的人的卖力传播，自媒体望风影从，一时间这邪说横行，大有抢夺了正统解释地位的态势。经过AI的进一步污染，只怕很快要成为普及解释了。

其次说说忐忑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出现的也不算晚，最早见于宋代新修的《大广益会玉篇》（是宋代学者根据南朝顾野王的字典《玉篇》增补重修的），应当是作为俗字记载的。此书修成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即公元1013年，距离龙小同的文章被小学语文刊物大规模转载，刚好整整1000年。金代的韵书（也是一种字典）《五音韵谱》里有详细的释义：“忑，忐忑，心中惧怯之。”“忐，忐忑，心虚也，怯也，惧也。”

在元明两代，这个口语化的词是个常用词，戏曲小说里常见得很，而且基本定型了就用的“忐忑”的字形。元代的《西厢记》：“我从来驳驳劣劣，世不曾忑忑忐忐，打煞成不厌天生敢。”明代人王骥德解释说：“忑忐，俗字，恐惧意，本作忐忑，心或上或下也，此从韵倒用。”为了与后面的“敢”字押韵，故意把忐忐忑忑倒用成了忑忑忐忐。王骥德还指出，有的版本忑忐写成了“忒𪺯（左牛右炎）”，也是俗字，音义都是相同的。《西游记》三清观一回，悟空等变作三清偷吃了虎力大仙等人的贡品，虎力大仙求一些仙丹圣水，“八戒闻言，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

“忐忑”这两个字造得非常好，“心或上或下也”。与它们并行的还有一个字形作“憳忒”，两部宋代的字典《类篇》和《集韵》、一部辽代的字典《龙龛手鉴》都说：“憳忒，心不宁。”但这两个字后来应该就被淘汰了。

再次说说忐忑这个词。词语和文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这个大家一定要分清楚。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花钱”的“花”字，现代汉语经常讨论，花朵的花字怎么就有了花钱的动词含义呢？其实只是用“花”这个文字，作为“花钱”这个意义的词的记录而已。《水浒传》里经常说“坏钞”，别人请他喝酒吃饭，他就说怎好叫你坏钞。这个“坏钞”就是花钱，钱钞钱钞，钱和钞是一样的；坏也好，花也好，都是“花钱”的这个意义的词语的发音的记录，它们的读音也是很近似的。

忐忑这种词在汉语里叫联绵词，比如徘徊、彷徨、汪洋、马虎、唐突、抖擞等等。这一类词有几个很明显的特点，一是双音节词，不能分开说，不像“花”、“打”这种单音词，说“忐”或说“忑”都是没有意义的。二是它们的语音往往是双声或者叠韵，忐忑声母相同，是为双声，彷徨韵母相同，是为叠韵。三是它们的读音在传播和传承时经常发生细微的变化，记录的字形也就随之变化，因此就分化出很多字形、词语。时有古今，地有南北，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比如哆嗦，本义就是抖嘛，人冷了抖，人害怕了抖，人振作了抖，人轻浮的时候也抖，冷和害怕就用了哆嗦，精神振作就用了抖擞，轻浮跳脱就用了嘚瑟——一下变成了好几个词。四是联绵词往往在口语中有很鲜活的应用，却能追溯到很古老的词汇，比如嘚瑟、哆嗦、抖擞就能追溯到“蹀躞”这个古词。此外，口语里很常用的联绵词，比如唐突、邋遢、肮脏、马虎、尴尬、糊涂等等，都有很古老的渊源。

忐忑这个口语词与它们一样，并不是一千年前突然出现的，而是有着悠久的历史，只是记录这个古词用的字，不是“心或上或下”的忐忑这两个字罢了。《淮南子》描述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说：“虽王公大人有严志颉颃之行者，无不憛悇痒心而悦其色矣。”即便是王公大人这种地位高的人、志行高洁性格耿直这种道德高的人，也没有不对她们的美色“憛悇”而心痒高兴的。这个【憛悇】（今音“弹图”）就是忐忑的古词，高诱注解憛悇说是“贪欲”，其实就是“心不宁”的意思，只不过忐忑的心不宁偏所失，这里的憛悇的心不宁偏所得。段玉裁说：凡求得未有不患失者。看到毛嫱西施心动了，想要获得美人的青睐却又担心邀宠失败，这种心理就是憛悇、忐忑。

憛悇还可以倒过来写作悇憛，《广雅》说：“悇憛，怀忧也。”就是今天的忐忑的意思。西汉贾谊《新书》两次用到“悇憛”，《劝学》篇：“虽王公大人，孰能无悇憛养心而巔一视之？”就是上面《淮南子》的说美人的那句话的意思。《匈奴》篇：“令来者时时得此而飨之耳，一国闻之者见之者，垂涎而相告，人悇憛其所自，以吾至亦将得此。”这里的悇憛”也是担心的意思。《楚辞·七谏·谬谏》：“心悇憛而烦冤兮，蹇超摇而无冀。”就是心里又担心又烦恼，也就是忐忑。段玉裁说，憛悇、悇憛是一样的。这个词里的“憛”字还往往被写成“惮”，但词义不变。顺便说一句，“憳忒”的“憳”，也是“憛”的变体。

憛悇这个词还有一个变体，写作【怛惕】。对于普通人来说，憛悇的读音若隐若现地还能听出忐忑的影子，今音读作“达替”似乎和忐忑有点远了。其实一点都不远，忑和惕现在还是双声，忐的t和怛的d也是一个声母的分化，并且韵腹保持一致——这且不细说了。《史记·孝文本纪》：“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怛惕不安就是忐忑不安。蔡邕《幽、冀刺史久阙疏》：“智浅谋漏，无所献替，夙夜寤叹，忧悸怛惕。”忧悸怛惕就是又害怕又忐忑。曹植《感节赋》：“内纡曲而潜结，心怛惕以中惊。”怛惕中惊也就是忐忑不安。怛惕这个词在汉魏时代非常常见，可以说不胜枚举。

憛悇、怛惕、憳忒、忐忑自古而然，记录用的字形虽然一直在变（这也是正常现象），但这个词本身渊源古老。《淮南子》、贾谊、《楚辞》、汉文帝都能早到西汉早期，其时张骞尚未凿破混沌或者刚刚打通西域的道路，憛悇、怛惕作为忐忑的古老渊源，早就在汉语中广泛应用，怎么还要等到希腊通过印度传来这个词呢。

识点字但又不多的人，最容易多想胡猜，而坚信自己是对的人往往又最好骗。毛主席教导我们：我正式劝同志们读一点书，免得受知识分子的骗。网络时代，大家也要擦亮眼睛，对那些新奇之说多保留一分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