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了。
这句话在心里默念过千万遍,如今说出口,竟是这样平静。原来祖母的凤钗是这个颜色,金丝累成的牡丹,每一瓣都闪着冷硬的光。原来从我的院子走到崇熙堂,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斑驳成这样。七百二十八步,十六年。我数过每一块地砖的裂缝,记得每一处转弯时风里不同的气味,灶厨的油烟,花园的土腥,药房的苦涩。现在,它们终于有了形状。
她们都在恭喜我,说小五好福气,苦尽甘来。祖母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干燥,像凛冬枯树的树皮。
她夸我孝顺,比谁都懂事。我垂下眼,笑得刚刚好,让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点乖顺的阴影。
我看见她了。不是现在这位威严的祖母,是记忆里那个影子。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崇熙堂,我被母亲领进来,浑身还裹着外面风雪的寒气。我伸出小手,想碰一碰她衣袖上璀璨的绣纹。还没碰到,那只手就被轻轻、却不容置疑地拂开了。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拂去的不是一只孩子的手,只是一粒不小心沾上的、微不足道的灰尘。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座宅子里,有些人生来就是牡丹,被供养在最高的瓷瓶里。而有些人,是风吹来的种子,落在石缝中,连存在本身都是一种碍眼。
眼盲对我来说不是一种残疾,久而久之而是一种铠甲,它让我安全。在黑暗里,所有的刀光剑影都变成了声音,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化作了气味。二姐茶杯放下的轻响,是满意还是不悦?四姐走过时带的脂粉香,是今天要去见谁?祖母药碗里多出一味药材的苦辛,又意味着风向要往哪里转?
我的世界是由这些碎片拼成的,比你们用眼睛看到的,或许更锋利,更真实。
如今铠甲卸下了。我能看见荔儿打翻茶盏时,祖母唇角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讥诮。我能看见铜镜里自己的眼睛,不再空茫,那里面积蓄了十六年的幽暗,亮得我自己都心惊。这双眼睛该看哪里?是继续看地,看裙角,做出温顺的模样?还是抬起来,看清每一张脸上精致的面具,以及面具后面,和我一样盘算着的眼神?
白颖生说我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湖。现在雾散了,他会不会害怕湖底的深渊?我站在祖母面前,手里端着那碗药。热气氤氲上来,熏得我眼眶发涩。我能看见她睡梦中松弛的脸,看见岁月刻下的沟壑,看见一个寻常老人脆弱的脖颈。仇恨磨了十六年,磨成一根针,细,冷,扎在心底最深处。 可当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仇人”的模样时,那根针忽然变得滚烫。我要的,真的只是把这碗药灌下去吗?
不。我要她看着我。我要她用这双刚刚恩赐我光明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当年石缝里那粒卑贱的种子,没有死在风雪里。它靠着那点恨意活了下来,把根须扎进最坚硬的石头内部,穿透了十六个年轮,终于长出了自己的刺与叶。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拂开的小影子了。
光明的代价,是再也无处躲藏。从前在黑暗里,我只需扮演一种情绪:无助。现在,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时演好孝顺、感激、野心、偶然流露的锋利,以及底下那汹涌的、冰冷的悲怆。
每一步都是悬崖。
院子里的二月兰好像又要开了。我还是习惯闭眼去闻,那缕极淡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甜香。
白颖生曾为我摘过一朵。那时我看不见,只能从他的呼吸里,猜他是不是红了耳朵。
现在我能看见了。
风真凉。这光明的世界,怎么比从前摸黑走路时,更让人看不清方向呢。#玉茗茶骨# http://t.cn/AXbmQL5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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