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打海狗 26-01-10 15:28

其实虞啸卿是时间逆行者,第一次见到龙文章时那人说了古怪的六个字然后饮弹自尽死在自己怀里,虞啸卿为这荒唐又多情的一幕感到震撼而紧紧握住了龙文章垂下的手,自此他开始暗暗好奇接下来此人在活着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后来龙文章为了救他机枪手的命苦苦纠缠,在通往西岸的威利斯前灰头土脑地拦下鼻子往外喷着烟的车头,虞啸卿掀开脸上盖着的白布直起身来有点鄙夷,他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迷龙是何方人士能让龙文章露出这种表情,但他坚守自己的内心叫司机开车离开,他回望时看到龙文章在尘土飞扬中张开嘴定定地看着自己,那张污七八糟的脸上只露出一双黑亮亮反着光的眼睛,那种情绪虞啸卿只接收到了尾声,他并不为之共振。期间他曾将龙文章的脑袋按进温泉也曾目睹龙文章在自己面前高喊反叛口号,这人乱七八糟盘枝错节的命运线到底怎么组合才会引上这样一条荒唐的人生路,虞啸卿尚且看不明白。威利斯驶进山瘴遍布的西岸丛林像驶进龙文章扑朔迷离的来路,虞啸卿爬进尸体横生残肢遍布的汽油桶像爬进龙文章黑黝黝没有尽头的眼珠。漆黑而又狭长,虞啸卿在日本人在滇西古老神山下打出的蚁穴中穿行,回到过去。他站在怒江对岸望一片白雾缭绕,江水不知深浅奔涌如龙,发出灵妙的啸喊,他很快意识到那并非怒江怜悯的吼声而是对岸战场上撕心裂肺的对敌哭嚎,地雷与炮弹刨开千疮百孔的地皮的闷响,伴随着被扬起的土块石头噼里啪啦砸在无数只死人活人头盔上的噪响,迷雾中血与肉的搏斗开始了。虞啸卿拿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上面四个大字:“攻击立止”,那四个汉字似乎同样遭受了敌袭而在纸面上被压得四分五裂,变形的躯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虞啸卿嗅嗅空气感觉被这样一口淤血堵在喉咙眼里动弹不得。他如果有日记就会在日记中记录,我首次回到过去,看见了那个叫迷龙的男人,他的行为让人想起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所属,他让人想起每个中国人其实都是在土地里被种出来而有一天又要被埋回去的。虞啸卿合上日记本就会这样哼起一只湖南的民歌,他知道却还未经历过长沙城即将发生的那一场大火,他的故乡有天会在同伴的手中燃为灰烬,近千年的古城就此付之一炬。但他有机会再回去看看,但那能一样吗?
后来为了维护那样一个在南天门上依然损失惨重但至少不算全军覆没的结局,虞啸卿追在龙文章屁股后面跑。他看到那家伙缠在脑袋上又可怜又可笑的白绷带,真想上手摸一摸,真想告诉他我们好像真的成为了朋友。虞啸卿逆行的同时也在遗忘,他真情实意地亢奋,懊恼,愤慨,惊愕,他迷失在一个名为正义的漩涡里,偶尔会瞥见一双黑色而沉稳的眼。后来的后来,虞啸卿终于回到那个下午,他穿着军靴带着马刺从威利斯上利落地蹦下来,与那个一开头便死在自己怀里的男人面对面。他说:喜欢绳子还是铐子?
......
虞啸卿接过张立宪递来的望远镜。他抵在一只眼窝上眺望,不费什么力气就在视野中找到了目标。目标实在很招眼。一个带着德制头盔的男人在开阔的空地上下跪,大开大合地拜天拜地。两只胳膊伸得那么高,好像生怕炮弹瞄不准自己那张该死的脸。虞啸卿放下望远镜。伫立。
海正冲问,咱们回复吗?
虞啸卿说,告诉他,我答应他。给他打半个基数的炮弹掩护。
海正冲吃了一惊,点点头转身走了。虞啸卿心想,再见,兄长。再见,你一生的故事。
这会是我记得你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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