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家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榆林的夫子庙。
当然,不是因为那有好东西,主要是那原来是我家。
小学三年级的一天放学,我妈搂着我,让我看远处,巨大无比的拖拉机就那样轻飘飘的铲过去,留下一地的烟尘。
建筑围栏上有拆迁企业的名字,我疯狂的记着,发誓有一天我要报仇,让这家公司给我道歉。
但是等我上了另一所小学,住在单元楼里的时候,我已经乐不思蜀的忘光光了。
虽然我说是家,但是那只是一孔窑洞家属院,大约只有三四十年平米那么大,做饭烧水的土灶就在床旁边。
我爸那会在城南客运站当汽修工,正好室友嫌单位分配的住房太烂走了,于是年轻的老高修书一封,寄到了黄土沟深处的老家。
我妈大眼瞪小眼读完,大包小包坐着大巴车来到了榆林。
在那不久我就出生了。
李明博在《经营未来》里因为家境贫寒他每天只能吃剩酒糟来充饥,导致他千杯不醉,他说这是贫穷送给他的礼物。
我觉得贫穷没有送给我什么东西,他过早的给予了我一些当时的我不需要的东西。
比如认清现实。
我妈说我很懂事很聪明,我很小的时候,她每次带着我去超市,当我站在玩具区面前发呆的时候,她只需要捏捏我的手,我就会知道我不能要这个,然后默默的和她离开。
我不是不想要,只是我知道撒泼打滚躺在地上我妈也不会给我买,即便是买了,也会像其他小孩一样挨骂,最后玩具也不再那么迷人,之后每次看到那件玩具,都只能想起悲伤的眼泪。
但是我又是个很狡猾的人,当身高还没有超市柜台高的我在嘈杂之间悄悄把货架上的糖果塞到我的口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得到。
而我因为实在年幼和手法实在娴熟,屡次作案都未受到实质性的教训。
我偷过的所有东西依然历历在目,在医院附近超市里的一包咪咪、家门口超市里的一颗糖果、住在那一排窑洞靠后那家人桌子上的五块零钱、还有一次已经伸手但是被察觉,灰溜溜放回去的两块钱。
我现在不是疯了把我的盗窃行为说出来了,只是我知道当时我是无刑事能力人,而且我的犯罪金额太小。
开个玩笑,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大家我小时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小孩。
而且我撒谎成性,我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没干,当我妈说不承认就打我的时候,我就会泫然欲泣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妈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了我,而我下次还是会骗她。
这种状况持续到某一件事,我把这件事当做我的人生没有走上犯罪道路的重要节点。
那会我还上二年级,好像哪个老师家里出了问题,老师说每个小孩要捐一点点钱。最低五块钱。
我回家对着织毛衣累的捶背的我妈,眼神坚定的告诉她老师说每个人都得捐钱,最少十块。
我妈不疑有他,给了我十块。
第二天我拿着这十块钱,在校门口遇到了班上和我玩的很好的朋友。
她羡慕的看着我手里的巨款,我装作像是大小姐一般阔气,走进小卖铺给我买了一个一块钱的卡通钱包。
剩下的五块和四张一块还攥在我手里。
结果等我走到校门口,却发现按理已经在家的我妈,出现在了那里。
她本来是想把忘记的钥匙给我,意外撞破了我的犯罪现场,我妈很平静的问了旁边的女孩,老师说每个人要交多少。
女孩说五块钱。
我现在都清楚的记得每一个细节,当时的我看到了人来人往在校门口交错的身影,偶尔好奇的朝这边往来的眼神。同学看着我疑惑的表情,握着钱那只手的汗,还有我不敢抬起头望向的那道审视的目光。
我觉得我天塌了,我要从此身败名裂,大家会知道我是一个说谎的骗子,再也没人愿意和我玩了
我甚至都已经想到我被退学的样子。
在我忐忑不安的一分钟后,什么都没发生,我妈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让我快去上学吧。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她,而她已经慢慢的走远了,背影消失在那条小巷。
那天放学,她给我买了一件新的卫衣,是白色的,胸口是一个印花小熊。她牵着我的手,说你要做个诚实的小孩,你想要什么给妈妈说,妈妈一定会给你买。
我现在大学毕业都一年了,我再也没对我妈撒过谎。
我也再也没有偷过东西。
我们家后来也并没有飞黄腾达,依然平淡如水的过着日子,原本那一排破落的窑洞被翻修成了霓虹的商业街。
我妈不用在过着五块钱都得省着花的日子,而我在多年以后拿到我人生第一笔巨额稿费,是一万五千块。
收到钱那天,我对着账户上的数字痛哭流涕z
当我真正不再靠偷获得可支配的收入时,我才发现我没办法支配这些收入,我不知道该怎么花这笔钱。
我一直想要别人桌子上那两块钱,但是我知道即使我偷走了,那也不属于我。
就像那天剩下的多余的四块钱,我又还给了我妈。
我转给我妈一半的钱,我妈哭了,我妈说从来没有人给她那么多钱。
后来我偶然路过夫子庙,走过还算熟悉的巷口,总能想起彼时年幼的我。
那颗在超市里偷的糖果,是薄荷味的。
像是老天爷向她开的玩笑,我依然可以选择使用不光彩的方式获得一些东西,但是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长大了问我妈,我小时候偷东西又喜欢撒谎,为什么还那么纵容我。
她说我只是因为羡慕。
因为我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