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夏日》,又名“当一个朴实的乡下人来到2024”、政治冷感女孩的巴黎伤心史。奥运周期里的巴黎俨然是当代社会的浓缩盆景。人们的生活表面看如此肖似,但在抽象划分里早已不共戴天。巴黎固然还是那个巴黎,街巷幽深,楼舍林立,只是再难堪一个老实人踏入。
对抗年代,人争着自我选票化。情感冷漠者偏偏价值狂热。无观点,无态度,简直不可饶恕。我是右派,他是左派,你是什么派?别说没有,你一定有一个派!好吧,看来你真不知道,但你大老远从乡下赶来看奥运会,那你就已经是我政治理想里的反派。
主角Blandine最终也未能理解,那样明亮的生活下面,人的心何以如此动荡。漫游的女孩用一周时间无师自通了波德莱尔的巴黎情绪:一个蜇人心肺的瘴气之城。
人人愤懑,不安,焦灼,但比一切情绪不知所起更严重的,是它们无法传达。我们视他人为绝对的陌生人,视陌生人为潜在仇寇。巴黎不再是流动盛宴,它拒绝流动,是一个提防的场合,提防陌生人有可能的恶意,提防不同政治观点后面的人格缺漏,提防逻辑错误,提防另一种生活。
影片最后,Blandine回到诺曼底乡下,面朝大海,背向整个欧洲大陆,连观众也要松一口气。这样并不可爱的巴黎,大概很多年她都不会再踏足。这份落差感,也事先埋伏在小品式片名、以及人文纪录片风格的温暖色彩里,电影暗示观众将展开一篇清闲温和的小游记,却给了我们一处鸡零狗碎的巴黎的废墟。在废墟之上,人们继续撕裂彼此。
游客的挫败感,比政治情感更宏观。它是一种感官上的相互拒绝。Blandine是一个如此具体的旧人,而大都会拒绝简单。这是无法充分具体,只好尽情抽象的年代。政治立场已经不再是口头论述,或者某次聚会上暂时性的争议,它已经成为裸露在生活外部的神经系统,在特定场合诉说你的失眠困扰,焦虑症,假期安排,约会计划,工作,税务,对着个别言辞皱起眉头,就是你的意识形态勋章。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四面楚歌。焦虑的人将生活演化为一场抽象价值的自由搏击,而巴黎就是那个八角笼。
Blandine太伤心了,虽然她未发一语,未曾质问,控诉,反抗任何东西,但恰恰是这种温吞的伤感,最能博得观众的同感: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因为世界出错而忧虑,我们是为这个世界执着于对错而疲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