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之梨 26-01-13 12:53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永远失去了“被动体验”这项特权?

我和猫子计划一场二月底的远方旅行。
我说想去附近的国家公园。她去查一查翻一翻,一拍脑袋说这里是国家公园吗!我来过的呀——
她说小时候去过的,跟着学校一起。
当时在愁学习社交作业和活着,不关心也没了解这场反正就是要被塞进大巴车跟着晃悠一天的春游旅行。

猫子啧啧说这么多年,还时不时记起来呢。
想着那里好美好壮观。想着真是意想不到啊,竟然记了十几年那里的风景。虽然记忆里只是小鸡仔一样懵懵懂懂被领着放上车走几个小时,然后下车拍班级合影……
有点遗憾呢。
我说没关系,这次我们做好攻略,租车自驾,揣着充足的知识储备和由此而生期待,一定会是和你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惋惜。
是不一样的体验吧。
是可以今后无数次复制,改进,可预见的自由旅行。但那种小时候懵懂的,被他人强行扯进的,因为无知和无法掌控而无助的,几乎蛮横入侵的被动体验,以后很难再拥有了。

我想起来小时候,被爸爸带着坐船。
大概是很小了。究竟几岁不记得,但这段回忆有千禧年刻板印象的色彩。
天气很热,船很大又很慢。
我只知道要去遥远的南方见亲戚。不知道亲戚是谁,不知道为何要去,不知道为什么坐船,坐的什么船,为什么一定要带着我,为什么南方的夏天那么热,为什么南方的夏天那么热还一定要带着我。
反正,我在这件事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爸爸带我去甲板下一层的大舱。
盛夏午夜的民轮聒噪潮热。十几台老虎机在嘹亮地叮当脆响,廉价的镀金游戏币和玻璃弹珠相撞。金色红色老旧的灯管色铁锈色月色。像金属做的霓虹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船舱里会有老虎机。
我也不知道老虎机是什么。
我只记得金币映照灯光的粼粼和长江水面上的粼粼融在一起。于是在电视上看过但也未全然看懂的意向也融在一起——史湘云叫着爱哥哥从灯红酒绿的商船上扑下来。泰坦尼克号坠落时银盘吊灯淅淅沥沥散落。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个画面给我的一生产生了长远的影响。
想到南方,我想到它。想到童年,我想到它。想到震慑人心到把心跳带走的壮观风景,我想到它。

如果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不会这样的吧。
我会在走下舱门的楼梯前看懂“棋牌室”的汉字,听见清晰可辨的机器声响。
我会了然于心地构造对于接下来会看到什么画面的期待。而现实将满足它。
又或者,我不会选择在午夜走进一间没有风扇的棋牌室。
又或许,我永远不会坐上一只在长江之上磕磕绊绊漫长漂流的渡轮。
因为在那次童年旅程之后,爸妈才知道我晕船。

你看,我很难再得到同等意外的体验了。

我长大了。我经济自由,远离家乡,触手可及的网络可以保证我对一切将要发生的事有所准备。
我没有必要花钱去不感兴趣的地方旅行,暂时去不了的地方我可以上网去看。平凡的生活由平凡的逻辑运作于是鲜有成年人无法理解之事,对于第一次做任何事的体验会因为提前预习而有所预判。我不用再去春游了。

可我想念那种感觉,有一点。
被提起脖颈,掰开眼皮,推进海浪,不算不情不愿但也毫无期待地被世界的扫帚在脚下扫一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因为没有自由所以被动。因为没有知识所以懵懂。
每天都被突如其来的声色心绪改变形状,像一不小心吞下熨斗的汤姆猫。

诚然,自由是珍贵的。我工作生活倾尽全力,为了普通人配得的一点点自由。
自由是除了生命之外,鲜有什么不能为它牺牲的东西——甚至有时,生命也不能除外。

但是有时候,我想到千禧年代一个不自由的夜晚。我想到廉价渡轮上有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被一个不算奇观的奇观震撼得胸口震颤。
当我想起长江,我仍会想到彻夜叮当作响的老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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