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真正继承了金瓶梅的衣钵,虽然她对红楼梦也非常热爱,但她和曹雪芹终究不是一类人。
她有限的关于金瓶梅的论述,都非常精到。
胡兰成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行坐走路,她说“金瓶梅里形容孟玉楼的两句话: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胡兰成不解淹然的意思,张爱玲就解释给他听:有人虽遇见怎样好的东西亦滴水不入,有的人却像丝绵蘸着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
这个比喻真是好。这一段也真像“听曲文宝玉悟禅机”,林黛玉随便敲打两句,贾宝玉就懵了。胡兰成比起张爱玲,真是笨,没有悟性。
张爱玲就是蘸着胭脂的丝绵,透彻,承受,理解,慈悲。她的文风,就是香风细细,淹然百媚。
张爱玲和兰陵笑笑生,都是眼极冷心极热的那种人,眼极冷,遍览大千世界万物,用精准的文字呈现出来。心极热,爱死了这个红尘,一切色声香味触法,好的坏的都爱。爱极了,最后呈现的效果反而是一种淡薄。真是情到浓处情转薄。
曹雪芹对人性有洁癖,他对赵姨娘有同情,但也厌恶她的愚鲁。对于王夫人那样佛口蛇心的人,他更是用极隐晦的笔法表达了恨意。他不能容忍这个世界的虚伪去吞噬真诚,他用尽心血去祭奠真诚。很典型的infp。
但张爱玲和兰陵笑笑生不是,他们对人性的灰度有极强的容忍度甚至是悲悯。他们游弋在人性的阴暗处,这灰暗给了他们下笔的自由。没有任何批判,只是如实记录。潘金莲在水浒传里还自称是不戴头巾男子汉,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到了金瓶梅里,变成了蒙昧的恶童,只跟着欲望行事,人物也变得晦暗。水浒传里的潘金莲是明亮的,是一只笼子里的鸟,那么金瓶梅里她就是褪色绣屏上的鸟,被困得更深。
红楼梦的结局是食尽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和决绝,是红白对照的鲜明。而张爱玲和金瓶梅的世界里,充满了深紫与银灰的对照。当世界极繁盛时,是果子熟透了即将跌落下来的糜烂气味。真的凋零了,也是一种渺茫的银灰色,似乎没希望又蕴藏着希望。
他们身处时代变革期,对世事保持着清醒和洞察,又有几分沉溺。金瓶梅也是一本历史书,让人看清晚明社会的弊病。但作者也不想提出什么解决办法,那不是文学的责任。张爱玲的时代和处境是更复杂的,甚至被迫卷入是非,但她始终拒绝宏大叙事,只写世态人情。她曾说,“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更放恣,更真实,也更安稳。我只是打算用我的这支笔,记下人生的这一面,描写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下来的记忆”。
张爱玲和兰陵笑笑生都是无我之人。我很难想起张的小说中哪个人物是像她自己的,最多代入一些她自身的经历。除了自传。但那本自传,她也是完全诚实的叙述,对自己没有任何美化,好像在隔岸观花,说别人的故事。胡兰成说她会共情红楼梦和金瓶梅里的每一个女子,但绝不会代入自身,觉得自己像谁。她清醒地把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不陷入自怜的境地。这样的作家真的很少。
胡兰成还问过张爱玲一个猥琐的问题:你看金瓶梅那些色情描写会动心否。张爱玲答no。
正如兰陵笑笑生写这些也不是享受和意淫,只是记录人人都会做的事,人性的真实。
兰陵笑笑生和西门庆的性情经历肯定差很远,文人和商人,可是他就是要选择这样一个水浒中的恶霸做主角。他爱极了西门庆,乃至于西门庆死了以后他都无心写了,草草结束。他呈现的西门庆的真,恰恰包含了他的伪。潘金莲的恶,也隐藏着善。孟玉楼的冷,背后是热。总之他不回避人性的任何一面,并且极钟爱这种复杂的人物。
曹雪芹就不一样,贾宝玉肯定和他很相似,他是用“我”来丈量这个世界的,我爱我憎,我悲我哭。林黛玉是他,晴雯也是他。晴雯死了他死一次,林黛玉死了他再死一次。写到最后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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