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者简放 26-01-16 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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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赵阿丑。

这名字是寨子里的人叫开的。我出生时,右脸上就带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的胎记,从眼角蔓到下颌,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一碗隔夜血。

寨子窝在山坳里,巴掌大的天,流言蜚语却比山风还利。小孩们看见我,便拍着手唱顺口溜:“丑阿丑,胎记狗,谁见了,赶紧走!”胆子大些的,会捡起石子丢过来,或啐一口唾沫,大笑着跑开。大人们用眼神剐我,仿佛多看一眼,厄运就会沾身。

阿爹死得早,阿娘拉扯我和妹妹阿娇。阿娇随娘,细眉大眼,是寨子里一朵娇嫩的花。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用处——多干活,少出声,把好的都让给阿娇。一块新布头,一碗稠粥,只要阿娇多看一眼,我就得默默推过去。起初心里会刺一下,后来,连那刺痛都麻木了。点头,沉默,退到阴影里,成了我最熟练的姿态。

日子像寨子口那潭死水。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天,马蹄声惊碎了山间的宁静。

是兵,很多兵,盔甲锃亮。为首的是个极高大的男人,穿着锦绣战袍,眉宇凌厉如刀。他们说是从京城来的将军。

将军在议事坪上下了马,目光沉沉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寨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旨寻人。十六年前失落民间的女婴,如今该是二八年华。身上……应有辨认的记号。”

他并未言明记号在何处,是何样。可“十六年前”、“女婴”、“记号”这几个词,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接连砸进我心里。我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右脸那片起伏的皮肤。

阿娘的脸,在听到“奉旨”二字时已骤然绷紧。待“记号”一词落下,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猛地一滞,目光倏地射向我,又像被火烫到一样急急缩回,死死攥住了身旁阿娇的手腕。阿娇疼得轻呼一声,却换来阿娘更用力的钳握。

人群在不安的窃窃私语中散去,无形的压力却锁死了我们那间低矮的屋子。

门扉紧闭,阿娘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在我和阿娇脸上来回逡巡。那目光,第一次如此长久、如此复杂地停留在我的胎记上,不再是纯粹的厌弃,更像在掂量一件烫手又奇异的物件。

“听到了吗?奉旨……记号……”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音,“被那种贵人找上门,能有好事?戏文里怎么唱的?寻回去,不是当棋子,就是填枯井!”她猛地一抖,将娇花般的阿娇往怀里拢了拢,“我的阿娇,绝不能去!”

她的目光再次钉死在我脸上,那片红记此刻在她眼中,仿佛燃起了妖异的光。“可朝廷的人,不能空手回去……总要有个交代。”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得像在奔跑,“阿丑,你这脸,就是现成的‘记号’!你妹妹没有,可你有!”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但你这模样……直接交出去,万一惹贵人不喜,反倒招祸。”她眼神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得让你妹妹去。阿娇模样好,嘴也甜,若是贵人见了欢喜,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有一场造化。”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觉得可行,“至于你——你这胎记太扎眼,不能让他们看见真容,以为我们拿假的糊弄。你得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

她扑过来,并非拥抱,而是用尽力气将我往堆放杂物的后屋推搡。“去!去后屋!用灰把脸涂了,躲进堆柴的角落里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出来!不准出声!”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记住,阿丑,今天你没出过这门!从来就没有脸上带红记的姑娘!全寨的安危,你妹妹的前程,都在你一念之间!”

后屋的门在我面前重重合拢,落锁的声音冰冷清脆。昏暗的光线里,尘埃浮动。我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抓起一把灶边冷透的草灰,混着脸上的湿热,一点点抹开。粗糙的灰烬遮盖了胎记,也仿佛要将“阿丑”这个人,从这间屋子,从这个家,彻底抹去。

外面,传来阿娘刻意拔高的、带着夸张哭腔的声音,还有阿娇努力模仿某种姿态的、娇柔的应答。一场李代桃僵的戏,已然开场。而真正的“记号”,连同她所代表的全部可能——无论是灾厄还是机缘,都被锁在了这片昏暗与寂静里,成为这场算计中,必须被抹消的底色。

不知过了多久,闷雷般的马蹄声再次炸响,比上一次更急、更响。

“回来了!将军又回来了!”

“杀人了!要杀人了!”

“假的!他们说阿娇是假的!”

柴房的门板被拍得山响,寨主的声音崩溃哭嚎:“阿丑!开开门!救命啊!将军认出阿娇脸上的记号是画的!他要屠寨!三百多口人啊!阿丑,求求你,出来吧!”

屠寨?那块胎记,原来不是招致灾祸,而是能平息灾祸?

我慢慢站起身,拔开了门闩。

门外,寨主涕泪横流,几乎瘫软在地,身后跪着几个寨中老者——都是平日用眼角余光鄙弃我的人。此刻,他们脸上只有最深的恐惧和哀求。

“他在哪?”

“坪……议事坪……”

我没有看他,抬脚走去。一路上,寨民们跪在路两边,头深深埋下去。那些曾经朝我吐口水的孩童,被大人死死按着脖颈,蜷缩在地上发抖。世界调转了。我第一次,没有人用嫌恶或恐惧的眼神刺我,只有无边的敬畏和乞怜。

我走到山泉边,洗净脸上厚重的锅灰。暗红色的胎记重新暴露在天光下。它不再是我拼命隐藏的耻辱。

我站起身,挺直了总是习惯性佝偻的背,抬起头,朝那片被黑压压士兵围住的坪地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昂着头走路。

坪地中央,阿娇瘫软在地,脸上精心描画的“胎记”糊成一团狼狈污迹。将军按剑而立,脸色铁青,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我的出现,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将军猛地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在那块胎记上停顿。他脸上的震怒、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近乎震撼的肃穆。

他动了。

“铿”的一声,他解下佩剑递给副将。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全寨三百多人呆滞的注视下,这位刚才还要屠灭全寨的将军,朝我——寨子里最丑、最卑贱的阿丑,单膝跪地。

甲胄发出沉重的闷响。他低下头,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清晰,回荡在山坳里:

“末将赵峥,奉陛下密旨,寻访十六载——今日,终于找到您了!”

风穿过山坳,吹动我洗净后未束的头发。将军依旧跪着,姿态恭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我站着,胎记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微微发烫。它不再是我拼命掩藏的耻辱,却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茫然的谜。

阿娇的啜泣声细弱飘来。寨主和族老头埋得更低,几乎嵌进泥土里。

我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将军花白的鬓角上。“将军是否认错了人?我是阿丑,虽姓赵,但从未离开过这山坳。”

“绝不会错。”将军声音沉稳,“您右颊这块‘朱砂记’,形如烈焰,与宫中秘档所载分毫不差。此乃天佑我朝,让末将得以完成先帝与陛下重托。”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先帝”、“陛下”这样的字眼,如同九天雷霆。

“我……不明白。”

将军站起身,依旧微微欠身:“此事关乎天家秘辛。陛下有旨,寻到您后,即刻护送回京。一切缘由,陛下自会明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娇和寨主,“至于此地欺瞒之举,犯欺君之罪……”

寨主以头抢地,嘶声喊道:“将军饶命!都是这妇人贪图富贵,李代桃僵!不关全寨老少的事啊!求将军看在……看在贵人从小在此长大的情分上,饶我们一命!”

阿娘瘫倒在地,绝望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那眼神我熟悉——每次她把好东西给阿娇时,看向我的那种混合着歉疚与理所当然的催促。只是此刻,那催促里浸满了濒死的恐惧。

情分?这寨子,这所谓的“家”,给过我什么情分?是唾骂,是石子,是躲藏的柴房,还是这最后一刻的替身与抛弃?

山风紧了。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血腥味,还有远处山林传来的、微弱的自由的气息。

“将军,”我的声音平稳,“启程吧。”

我没有说饶恕,也没有说惩罚。我只是不想再留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声下令:“整队,护送贵人启程回京!”

士兵们轰然应诺,让开一条通道。一辆外观朴素但坚固的马车被牵了过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坳。跪伏的寨民,面如死灰的寨主,瘫软无力的阿娘,神情复杂的阿娇……还有我那间永远阴暗潮湿的家。十六年的光阴,浓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正在迅速褪色、远离。

我走向马车,自己踏上了车辕。

经过寨主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老泪纵横,嘶声道:“阿丑……不,贵人……我们……我们当初……”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当初你们嫌我丑陋,避我如蛇蝎,不过,都过去了......”

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碎石路,碾过我十六年的人生。颠簸中,我听见将军骑马上前,低沉吩咐:“……此寨之人,严加看管。那个试图冒充的女子及其亲眷,单独拘押,听候发落。”

“是!”

马车驶出了寨口。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个我从未离开过的山寨,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山峦褶皱之后。

车厢里很安静。我靠在厢壁上,指尖轻轻触碰右颊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胎记。朱砂记。烈焰形。

陛下。密旨。十六载。

一个个陌生的、沉重的词语在脑海里碰撞。它们不属于阿丑。阿丑的世界里只有冷眼唾弃和永不满足的退让。

那么,我现在是谁?

马车沿着山路前行。我闭上眼,试图从那片空茫中抓住什么。没有记忆,没有线索,只有脸上这块与生俱来的印记,突然被赋予了惊天动地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进入平坦道路。外面传来士兵低低的交谈声。

我睁着眼,看着车厢壁上晃动的阴影。未来像这车厢外的路,隐在未知的黑暗里。

但无论如何,阿丑已经死在了那片山坳里,死在了族人的跪拜和将军屈膝的那一刻。

而我,这个顶着“朱砂记”的陌生人,正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京城,和一段被刻意掩埋了十六年的过去。

马车外,天色渐暗。

那些曾经视我如草芥的人,如今长跪不起,泪水混着尘土,却再也洗不净他们当年的刻薄与短视。他们不会知道,当我洗净脸上尘灰,昂首走过他们跪拜的身影时,心里那片荒原,已开出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沉默而坚韧的花。

彼时弃我如敝履,他朝瞻我似星辰。

这世间最痛的领悟,往往来自最轻的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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