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朋友迈克因为渐冻症在今天早上去世了,他是我在法学院最好的朋友之一。
开学orientation完我们班的人一起去酒吧互相认识,我那时候英文讲得很烂,但迈克是对我最友善的一个。后来开学了,他坐在我后面不远的地方,和我另一个朋友鲁克玩得很好,我们大家经常一起课后出去吃饭,周末在图书馆复习,渐渐熟悉了。
迈克像一只大金毛,阳光开朗热情。他在红脖州长大,只喜欢吃美国食物,但是没有那种典型白男精英的通病,在法学院之前他在美国支教项目teach for American教了两年书,他非常能够共情其他人。他说来法学院的目标就是去big law把学费赚回来,然后去美国政府做律师,也许未来有机会做法官。
第一个学期结束,迈克和我们班的另一个同学玛雅在一起了。在此之前我和玛雅没怎么说过话,但是他俩在一起以后我和玛雅渐渐熟悉了起来。我们经常四五个人一起吃饭喝酒聊天,或者在期末考的时候一起复习。我当时成绩比较好,鲁克是属于来法学院玩票的类型,迈克经常会在图书馆问我一些问题,或者和我一起刷刷以往的考题。
法学院第二年和第三年,大家选课都分散了,偶尔有一两节课在一起,但我们还是经常约着吃饭聊天,八卦法学院的老师同学。我想选一门seminar,得去教授家里去上,但我又没车,迈克得知以后跟我说他也选了这门课,可以每次送我。于是我俩就每周四晚上一起去教授荒郊野岭的房子里,听他讲在少年法庭上被十四岁证人背刺差点失去自己律师执照的故事。每次下课迈克就跟我讨论我们聊的内容,少年犯到底应不应该走成人法庭,法律量刑到底应该如何,我们应该相信他们可以改过自新吗?
我当时真的觉得,迈克聪明,勤奋,又有同理心,他能够成为一位非常好的法官。
法学院毕业以后我和迈克玛雅都去了纽约的big law,玩票的鲁克去了日内瓦的联合国总部。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玛雅去上厕所了,迈克问我们,他想求婚是否应该用母亲的钻戒。我说,这个你得问玛雅的意见,毕竟对结婚的喜好每个人都不一样。
后来我们还是经常出来约饭,直到有一次我们吃完饭,迈克让我们先走。玛雅才悄悄跟我说,迈克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接着就是疫情,我有两三年没法探望他们,等疫情稍微结束了一点,我就带着我的狗去找他们。我的狗有一些金毛血统,和迈克玩得很好。那时候的迈克只是行动有点吃力,大部分时间还可以坐在沙发上和我们聊天,讲最近的高院判决和时局变动。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在工作外不怎么关注这些法律新闻了,我惊叹于迈克对法律的热爱,他会和我讲泄露出来高院案子中的注解,和我们曾经学过的案子的关系。而我又那么遗憾,如果他能够和正常人一样拥有一份法律事业那该多好。
我们走了以后玛雅感谢我说,他们一直想找therapy animal上门陪迈克,但是因为疫情和公寓的原因,没法申请到一条狗。我说我的狗应该很乐意经常来看望你们。
期间我换工作的时候要面试迈克的律所,而且和他的业务有一点重叠,我和他打电话讲我的申请和问题,他跟我打了很久的电话,和我说了每个人的喜好,最后他祝我说:“加油你肯定能拿到这个岗位,等你来我们所,我身体又好了,我们就可以做同事了。” 我说好啊好啊。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得的是渐冻症。
在前年,玛雅给我发了一封婚礼请帖。他们本来准备在五年前就在迈克的家乡举办婚礼,但因为迈克的身体情况而一拖再拖。婚礼上,我一边为他们高兴,又一边看着玛雅自己给自己戴上戒指的时候很想哭。那么低的几率为什么出现在了我的好朋友身上,他还那么年轻,善良,有才华,有抱负。
我暑假回了一次国,给他们带了一些礼物。回来以后我就催着小林陪我把礼物寄出去。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有预感吧。
刚过完新年,玛雅就跟我说,迈克决定接受临终关怀了。我和鲁克哭了一场,真的太难过了。
有一天我梦到了迈克说的那个场景,他痊愈了,我也加入了他们律所,我们在公司的食堂一起吃饭,就像读书的时候那样。小时候读“欲买桂花同载酒”只觉得写得很雅,如今才知道“终不似少年游”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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