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22)女友家的选择
说了这么多我家里的事,我也知道,读的人难免会烦。
昨天写到母亲回美国看病的那段,我已经尽量克制语气,可怪论还是立刻冒了出来。我自己早就习惯这些声音,但把先母牵扯进去,总觉得不安——那是我的不孝。
从中国移民到美国,每个家庭的来路都不一样。慢慢的我会介绍我认识的其他家庭情况。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上海的生活并不宽裕。住房紧张,物资紧张。别说改善生活,连牛肉,我们家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回。所以直到今天,我对牛肉始终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偏爱。
我女友的家庭却是另一条发展轨迹。
她家来自珠海。1980年,珠海已经是特区。那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渔村,开始迅速膨胀,像一块被时代点燃的土地。
她父亲是中医,母亲在机关单位工作。特区成立之后,这些“原住民”自然先一步分到了红利:新房子很快盖起来,他们家早早就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工资涨得也快,生活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她说,高中的时候,在珠海真正把“高考”当成唯一出路的人并不多。当时只要培训一下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她自己,高中毕业后就进了银行。培训结束,正式上岗,单位还给分了房子。
所以,当他们一家四口后来来到美国时,虽然亲戚多、同乡多,唐人街语言不是问题,吃穿也谈不上不适应,但生活条件,确实比珠海差了一截。
他们住在唐人街旁的一栋老楼里。两房一厅,其中一间完全没有窗,白天也要开灯。客厅的窗正对着隔壁几家共用的楼梯,行人上下,彼此一览无余,连一点隐私都谈不上。
最让她父亲难以适应的,是工作。
在国内,他是医生。那个年代,看病、开假条、送礼、应酬,样样熟络,日子并不辛苦。可到了美国,他也不得不进衣厂,和一群人低头弯腰,对着机器,一坐就是一天。
那种落差,外人很难真正体会。
我在他们家吃晚饭已经是常事,在饭桌上,她父母就说得常常很直白:等两个女儿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他们就回国。
时间一晃到了1991年。
她父亲认识的人多了,有人终于给他指了一条路——自己开中医诊所。但话说得含糊,像是只给了个方向,却没告诉你路有多陡。
她父亲动心了。
那时,我的英文已经比我女友好一些。于是,去申请政府执照的事,自然落在我头上。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旧金山市政府。
旧金山市政府大楼(图一)大得让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甚至不太敢进去。直到看到人群川流不息,我才跟着走了进去。
那时大厅里还有门卫,没有金属探测器,只是简单翻看随身的包。过了安检,就是咨询台。我问商业执照在哪里,工作人员摊开市政府的地图,指给我看。(图二)
一楼,某个房间。
办公室很大,人来人往,一片忙碌。一位招待员走过来,问我打算办什么性质的执照。
我愣住了。
想了几秒,我说:“诊所,Clinical Office。”
她点点头,随即问:“医生执照呢?”
我一下子卡住了。她父亲哪有什么美国医生执照?
我迅速改口:“Herb Store。”
她立刻换了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址、面积、防火通道、卫生检查……一长串要求。我扫了一眼,心里一沉——这恐怕不是小钱能解决的事。
我说是替人咨询,需要回去确认细节。她很干脆:“下次带齐资料再来。”
回家后,我把情况一说,我女友急了。这样走正规路线,几乎不可能。可唐人街那些中医,又没人愿意把话说清楚。
我只能去找 Tommy 和 Liz。毕竟他们是开店的,应该知道正确的流程。
Tommy一听就摇头,说这条路走不通,光店铺设计就得几百美元。但他答应帮忙打听。
几天后,Liz 给我打电话,说她母亲认识一位退休的老中医,愿意指点一下。她说不用送礼,大家吃顿饭就好。
我女友父亲不抽烟不喝酒,也想不出该送什么。最后是她母亲做主,买了些茶叶,又配了点干贝之类的海产。
那顿饭没在唐人街。那时候,旧金山的中餐馆早就遍地开花,价格也都便宜。
Tommy要看店没来。Liz、老中医夫妻、我和女友一家,加起来八个人。
套餐,八菜一汤,有鱼有蟹,还有烤鸡,一共八十九美元。不是我记性好,是那时候的中餐馆,菜单几乎都一个样。
老中医七十多岁,入座后大家客套了一下。
按照规矩,我给大家倒好了茶。然后大家就聊开了。
也许是传统习惯,在旧金山遇到华人,第一句往往是问从哪里来的。
巧得很,老中医和我女友的母亲是中山同乡。几句话一聊,距离立刻就没了。又发现认识几个共同的老乡,话匣子一下子打开。
他说,旧金山的中医诊所,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有加州针灸执照的,可以正正规规开诊所,收保险,买医疗事故保险。但考试是英文的,这条路,对她父亲来说几乎不现实。
另一种,就是唐人街常见的那种。没有执照,也就不能对政府自称医生,只能说自己是“指导别人使用中药的人”。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
他还教了中药材的进货渠道,反复叮嘱,千万不要碰针灸,因为针灸需要执照,出了问题会非常麻烦。
饭后,我们连声道谢。后来我女友的母亲和老中医一家还有一些走动,毕竟是同乡。
第二次去市政府,我已经不再紧张。直接进了办公室。
这次招待我的是另外一位招待员。当我说出来意,接下来的流程顺得出奇:填名字、地址、商业性质,交四十美元。不到一个小时,事情就办完了。
商业执照虽然下来了,她父亲起初心里没底,选择和人合伙,租了一个很小的办公室。
也许是医术,也许是口碑,也许是同乡网络,几个月后,诊所就站稳了脚跟。谈不上暴富,但远比衣厂强得多,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本行。
这一做,就是五年。
那时,她家的境况,已经明显好过我们家了。
而钱一多,人心里的想法,也就慢慢变了。
后来的事,过几天再说。
(周末陪几个微博网友上山,停更几日,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