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 26-01-17 20:37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三个小时把《公民宣科》这本书看完了。这本散文写得很散,随便取任意一篇都可以读起来,完全不影响阅读观感。

以前我对宣科的认识,只知道他是丽江文化名人,是把纳西古乐发扬光大的牛人。高中时代,我拿到他给的奖学金,听过他的讲座,印象中他是一个口才很好也特别有趣的老头。

当时他去学校,给我们做讲座,讲得妙趣横生。我当时还在想:我们的任课老师要有这水平就好了(当然,都这水平那就废了,考试拿高分是不可能了)。

后来我才知道,宣科生于1930年,具有汉、藏、纳西族血统。从小家庭条件特别优越。他们家比地主家还要优越很多,是请得起洋保姆、洋家教的那种,所以,他从小得以在教会学校学习,精通英语(会说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并接受了西洋音乐教育。他爸还是美籍奥地利裔学者洛克的向导。他家好几个姐妹,就他一个独儿子。

解放前,他在云南大学参加学生运动,被抓进监狱,在父亲的保释下出狱。昆明解放时,他走上街头庆贺。

1957年至1978年,因特殊历史原因(他三姐夫是西藏达 赖喇嘛的秘书之一)被牵连入狱,度过了21年壮年时光。出狱的时候都48岁了。1978年平 反后,他回到故乡丽江,在我高中母校担任英语和音乐老师,并开始投身于当时几乎无人问津的纳西古乐发掘。

在80年代,他参与并逐渐主导“大研古乐会”后,于1995年正式提出“纳西古乐”概念(融合纳西族《白沙细乐》与道教洞经音乐),并通过发掘整理,使濒临失传的古乐重焕生机。

纳西古乐是先在国外打出了名气,再“墙外开花墙内香”。他创造性地将学术讲解融入演出,本人用中、英、纳西语进行风趣幽默的“脱口秀”式串场,极大地吸引了游客,尤其是外国观众。

随后,他带领古乐会到国内外演出,登上牛津大学等顶尖学府讲台。他将古老音乐与丽江旅游完美结合,使“听宣科的古乐”成为丽江旅游的金字招牌。

当然,巨大的名声与商业成功,也为宣科带来了激烈的争议。他打过名誉权官司,曾因为表态“中甸更适合叫香格里拉县”被丽江人骂叛徒。

2023年,宣科先生于2023年1月13日在家中逝世,享年93岁。

《公民宣科》这本书,主要是他的口述。有几处写得挺触目惊心又挺治愈人心的。

宣科在特殊年代坐牢的时间竟长达21年。在红河劳改期间,他挖过矿,因对声音敏感而逃过矿难,而狱友则被永远埋在了地下。那时候所有人都吃不饱,三 年自然灾害期间,他负责照顾要饿死的劳改犯,但人在饿病的状态下是吃不下去任何东西的,濒死者把自己的病号饭给他吃,他用那些饭食活到了后来。也因为有过这段经历,他感慨自己后来哪怕什么都有了,但也买不回年轻时候的一顿饱饭。

因为会画画,他获得了短暂的被重用机会,结果因为说了一句“Max的头发胡子一团糟”被上纲上线 批 斗,被关进死囚室,一关就是两百多天。那里一点光线都没有,只有46个黄豆大的通气孔,其中三个小孔稍微透一点光,就他一个人呆在里面,他只能根据别人送饭送水的时间确定一天的日程。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把你手机、书籍等等收走,让你在这样的环境中关一天,你会怎样?这种精神上的孤独,没几个受得了。而他挨了两百多天。他每天逼迫自己两次静坐,用看守员给他的那点饮用水洗冷水浴。在这种绝境下,他还想着要活下来,把才貌出众的自己献给心爱的姑娘。

后来,他被平fan,认识了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妻子,结婚生子。平反后,先是被安排去守苹果园,后来去我高中母校当老师,再后来把纳西古乐发扬光大。遗落、流传在民间的纳西古乐那时候实际上就是丧乐,然后每逢哪里有丧事,他就凑过去听、去记录,并因为自己拥有极其强大的营销优势(英语好、口才好、会画画、懂音律),慢慢成为纳西古乐掌舵人并将其推向旅游业、推向市场、推向全世界。他差不多是在快六十岁的时候才开始创业,到老了却越做越有干劲,八十岁岁还坚持上班,有钱之后到处做公益。

书中他讲的这个人物(图四),丽江人几乎都知道是谁。在这本书里,他提了“人生赢家其实也是输家”的观点。而我看完这本书,真是五味杂陈。人们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讲的不是侥幸躲过,而是“挨过去”。只要挨过去,你就不一样了。

我想,那些一帆风顺的人,可能从未真正触碰过生命的韧性边界,在命运的无常面前,他们其实更脆弱。而像宣科这样被命运反复碾压的人,虽然失去了青春、尊严和时间,但他在废墟上重建的灵魂,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定力”。

在现在的社会节奏下,人们往往追求快速止损或即时治愈。但宣科的故事告诉我们:有些痛苦是无法通过逃避或心理建设消失的,只能靠物理意义上的“耗”和“熬”。它要求你用自己的时间,身体和神经,一寸一寸地“丈量”完那段黑暗。

完成丈量后,你获得的并非解脱,而是一种深刻的“地形感”,你知道了人性的地狱有多深,也知道了自己从那里爬回来的路径。此后人生的一切风雨,都只是那片深渊上方的天气变化而已。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