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反复叩响命运的门
他曾反复叩响命运的门,
一遍一遍地举手询问:现在的我,够资格了吗?
每一次举手,都伴随着一份关于“有用”的证明。
第一次举手时,他还不知道这叫“叩问命运”。
五岁的灶台太高,他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锅沿。蒸汽蒙住眼睛时,他小声地问空气:“这样够
了吗?我现在……算是个有用的人了吗?”没有回答,只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像某种含糊的
默认。
后来他知道了,这世上有扇门叫“机遇”,门前排着看不见尽头的队伍。他需要不断举手,不断
递上自己的证明。
七岁的夜晚。 他突然被死亡的预感攫住。他想:如果我现在死了,世界还会继续吗?会。妈妈
还会做早饭,学校还会上课,他的座位很快会有新的人。这种“被彻底抹去”的恐惧,比鬼怪更骇
人。他躺在被窝里,浑身发冷。
从那一刻起,他明白了:活着,不仅仅是呼吸。活着,是要在时间的墙壁上,刻下“我来过”的
痕迹,以防被轻易遗忘。
十七岁,他躺在病床上,向白色的天花板举手。高烧让世界扭曲变形,但他执拗地保持那个姿
势: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这次……我还能过关吗?”烧退之后,他盯着自己
虚弱的手指看了很久。命运的第二次答复,是让你自己站起来,却不给任何解释。
当整座城市的车马喧嚣自头顶碾过,他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举手——不是向上,而是向内。
他问自己:“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一天,这够资格继续待下去了吗?”墙壁渗水,滴答,滴答,像秒
钟在倒数他交房租的期限。
在凌晨群演的大巴车里,他没有真的举起手臂,只是把脊背挺得比旁人更直一些。他问选角导
演:“我站在这里了,够资格得到一个镜头吗?”大巴转弯时,他看见窗外掠过的电影海报,光鲜亮
丽,遥不可及。
在试镜间的镜头前,他举起了全部的自己:声音,表情,过去二十几年积累的所有渴望。他说
完最后一句台词,停顿,等待。空气安静了三秒,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命运最常给的答复:一种
经过消音的、体面的拒绝。
他好像很擅长收集“够资格”的碎片。
手机膜贴得完美无缺时,他收集一片:“至少这件事,我做到了最好。”高烧中完成三小时演出
时,他收集一片:“至少这种苦,我能吃下来。”为一句台词逻辑熬夜到天亮时,他收集一片:“至少
这份认真,无人能质疑。”
他把这些碎片小心地攒起来,以为攒够一定数量,就能拼出一张完整的通行证。
无戏可拍的那两年,是一场漫长的“资格审核暂停期”。没有考官,没有试卷,只有出租屋楼下
日复一日的车流声。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举手,问题悬在半空:“当没有人需要你证明任何事的时
候……你还存在吗?”
他给自己出题。把红烧肉炖三个小时,摆出餐馆级别的盘饰——这是一道“热爱生活资格”的证
明题。收养那只叫小歪的猫,给它自己都舍不得买的高级罐头——这是一道“承担生命责任资格”的
证明题。他需要这些自问自答,来维持“我仍有价值”的基本感知。
然后突然有一天,考场变了。
他站在了灯光中央,面前是无数双举着手机的手——那些曾是他渴望的“通过”印章,此刻正密
密麻麻地对着他闪烁。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淹没那个他问了二十几年的问题。
可他还是在问。
“我现在……够资格了吗?”
只是这一次,回声变了。
不再是忙音,不再是纸笔摩擦声,不再是墙壁渗水的滴答。回声来自他自己——来自他看过足
够多沉默与拒绝后,终于能在寂静中分辨出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心跳。
现在,他站在门内。
他举起手——不是叩问,不是证明。
只是轻轻摘下了头顶那柄,
一直悬着的、名为“资格”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剑落下的瞬间,化作滋润荒原的第一场春雨。
从此,他的春天拥有了真正的立法权,所有执着的曾经都化作这片土地上最初的宪法,序章部
分真实而又隆重的写着:凡历经寒冬而不凋零者,有权定义自己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