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到这条微博:http://t.cn/AXG60GeY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问,“为什么新一代网友这么喜欢鉴定别人的身份,以身份为基础排斥甚至攻击别人”。看你出现了,先翻你的主页鉴定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管是粉籍还是其他;发现你发过某样东西,可以仅仅因为喜好不同就攻击谩骂你,事由甚至达不到政治观点或信仰等层次。我有一个角度(仅仅是角度之一;党同伐异当然是历史上任何时代都有人做的事情):
常说如今的互联网时代是信息过载的,一个人最需要做的与其说是收集信息,不如说是筛选信息。新一代其实想做的是“筛选信息”,只不过在社交网络上,筛选的着力点成了用户或者人。
我和很多愿意讨论这个问题的人一样,是从拨号上网时代过来的,而且我童年时家里没有网。当时,发现一个网站就是挖到一处宝藏,只要有字什么都读。而现在以智能手机和平台算法为基础的互联网,信息是铺天盖地推送过来的。家长为了哄小孩可以给几岁的小孩玩手机。
进化心理学认为,我们生在现代,大脑却很原始。“邓巴数字”理论说,一个人维持紧密人际关系的人数上限是150。虽然这个数字一直面临争论,但人类社交能力的有限性这个假设是有学术价值的。关于物理上的生存空间,心理学家在小鼠群体中做过“拥挤实验”,当盒子中生活的小鼠超出环境承载力,雄鼠开始攻击,母鼠无处筑巢,小鼠脏兮兮的。
如今,虚拟空间完全打破了物理空间对肉体的承载力限制,而人的心智还不然。平台信息瀑布流无穷无尽,一条内容动辄聚集几千转发,几十上百万播放量。截至2025年二季度末,微博的月活跃用户达到5.88亿。当一个人从小暴露在如此拥挤的互联网上,感受到的压力可想而知。人会想办法削减进入视野的信息量和社交范围内的人数。要把5.88亿微博网友缩减到一个人能承受的范围内,需要多么严苛、挑剔的筛选标准?面对这个问题,成熟的互联网用户会主动忽略部分信息,并控制对互联网的使用量;而不成熟的用户在不断升级筛选标准中,会使用更粗暴甚至有攻击性的手段。
对于降生在互联网上,成长在社交网络上的新一代来说,其他用户的首要本质是“信息源”。关注一个用户就意味着得被动接收对方发布的所有信息。那么,要筛选信息,一种简单粗暴的形而上学理论就是将信息的特点归属于信息源的“属性”。在行动方法中,拉黑,或者用新一代人的话说,“咔了”,还算是比较温和的。而对于“社会化”程度不足的人来说,谩骂攻击似乎是一种本能的行动方式。我认为这种做法背后的心理至少有一部分和拥挤盒子里的小鼠类似:这是一种由被动的“被侵占感、受害感”导致的自卫反击行为。问题的核心是,他人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祸害”。
这种观念和做法的问题很容易看出来。一方面,人的思想和身份都是不稳定的、可变的、流动的、混杂的、灰度的,而不是静止、纯粹的。由部分和一时的言论和表现来推断人“本质”的本质主义显然是有问题的。同时,对于也这样看待自己的人而言,尽管声明自己的少数身份可以是一种反抗行动,但真心相信自己拥有某种静止的“本质”是自我束缚的魔咒。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是信息的生产者,但这个身份只是人的一小部分。人还有情感、尊严、丰富的生活等太多方面。将人仅仅看作信息生产者是对人的物化、工具化。问题的一个源头在于平台和资本就是如此看待用户,将用户视为无偿或廉价的劳动力,鼓励用户互相物化和自我物化。甚至我猜想,对于因为大隔离而缺乏线下社交的一代来说,“人”本身可能就更多地是以“信息”这种虚拟形式存在的。心理学研究认为,对他人的去人格化就是攻击行为的核心原因。
将人视为单一用途的工具,使一个空间、社区环境恶劣,对于情感和人际交往教育而言也很糟,因为它看不到人的丰富完整,也无法教给我们在这个人们不得不共存的世界该如何相处。我认为筛选信息和信息源是信息过载、过度连接的互联网时代不可不做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和78亿人活在同一个盒子里;但把人等同于信息源,乃至于做出不顾人的情感和人格的行为是不对的。在如今的互联网青少年里,仅仅因为对方是cp“对家”或友商游戏玩家等就开盒,已经屡见不鲜了。
我也曾账号被掘地三尺并扣上粉籍帽子,我是如何消化的呢?可能是心理上一定程度的分离吧。我知道互联网上能表现出的只是我的一部分,也明白我对于大多数网民而言只是个信息源罢了。但也总有把我当成人来尊重的网友,我也当然希望看完这条微博的网友把他人当作人来尊重——我觉得愿意点开这条微博的人大概本来就同意这件事。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