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加拿大之后,我开始真正反思微信这种沟通方式。
过来之后,在一家西人公司找了份工作,干了没多久。但是那段时间,需要频繁使用邮件。在加拿大,几乎所有事情都靠邮件完成,不只是工作,生活里的账单、预约、通知,也几乎全走邮箱。
刚开始,是不习惯的,我觉得这套东西又慢又老土。国内早就微信办公了,发一句话、一个语音,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后来用久了,我发现邮件有微信所不及的优点。
邮件其实并不低效,它只是让那些不愿意思考的人原形毕露。写邮件要求你把话说清楚,把责任写下来,把决定留痕迹。这对认真做事的人是解放,对草包来说却是酷刑。
邮件的本质是契约。西方的管理逻辑建立在法理基础之上,一封邮件就是一个存证,它有明确的发起人、接收人、抄送人和时间戳。这是一种非人格化的沟通,我们谈的是事,而不是人。它逼着你在动笔之前先想清楚,而不是边想边说。
而微信的本质是关系。它把私人情分强行注入公共职能。领导给你发微信,本质上是在用一种私人、非正式的方式向你施压。不回,不只是没做事,更是不给面子。中国人的沟通逻辑是情理优先,强调的是人际关系。
写邮件是有门槛的。它要求你先思考,再落笔。抬头、正文、抄送、附件、落款,这套流程其实是在强制你思考,要求你要有一定的文笔,要有逻辑性,还要有规矩和礼貌。你不能上来就是:喂,老王,昨天让你办的事搞定了没?信息必须在文字里表达得清清楚楚,不能靠猜。这些要求,对草包来说这确实是巨大的门槛。
一个条理不清的领导,在邮件面前会显得像个白痴。但在微信里,他可以对着屏幕喷出数条59秒的语音。
这些语音里往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逻辑,想到哪说到哪,很多时候都是情绪的宣泄和模糊的指令。而这正是权力最喜欢的状态,模糊性。因为没说死,所以随时拥有最终解释权。因为没留痕,所以责任永远在下属。
很多领导迷恋微信办公,是因为在下属的非工作时间里,通过对他们的吆五喝六,能更真切感受到那种人上人的虚荣。他们爱的不是工作,是那种能权力高潮的感觉。
邮件的文字是有痕迹的。微信语音发完可以撤回,可以抵赖,但邮件是白纸黑字。拒绝邮件办公,也可以理解为某些人想逃避决策责任。
邮件是一种延迟沟通。我发给你,你看到了,处理好再回我。它默认保护了对方的时间主权。
而微信是即时沟通,它有强烈的侵略性。微信办公最恶毒的地方在于,它消解了“下班”这个概念。那亮起的小红点和震动,本质上是在通过心理压力强迫你立刻回复。国内单位之所以爱微信,就是因为他们骨子里不承认员工有私人时间。它不承认你有不在线的权利,因为在我们整体主义文化里,一个员工如果感展示自己的边界感,那么极可能会被视为不懂事不积极或不忠诚,然后被当成异类排挤。
很多领导喜欢发语音、拉群,也因为他根本没想清楚这件事怎么做。他通过不断的、琐碎的沟通,掩盖了自己在战略规划和任务分配上的无能。微信办公让这种混乱变得合法化。因为可以随时沟通,所以不需要提前计划。因为可以随时修改,所以不需要深思熟虑。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员在低效率的忙碌中自我感动。
微信群也是这样变味的。领导随便说一句话,下面一排“收到”“好的”。这种毫无意义的反馈,在邮件体系里几乎不可想象,但在国内职场却是日常表演。
还有那个让无数人头疼的家长群。在微信的逻辑里,这里成了另一个微妙的权力场。学校老师虽然不是官,但在“孩子”这个软肋面前,哪怕你在单位是个像模像样的领导,进了群也得卑微地排队回收到。
最让人窒息的是,微信群消解了学校和家庭的物理边界。老师通过那个永远闪烁的对话框,把原本属于校内的教学压力和管理琐事,24小时无缝地转嫁给了家长。以前放了学孩子就归父母,现在放了学,家长全成了助教。本该属于孩子的童年和属于你的消停觉,全都被那些永远回不完的收到和五花八门的打卡给搅和黄了。
什么时候,我们能理直气壮地关掉微信,扔下一句“有事请发邮件”,那时,社畜和牛马们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一点。#微信15周年#
发布于 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