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撞在图书馆的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栗子亩把最后一本《古代文学史》塞进书包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邻座女生的搪瓷盆——那是个带着碎花图案的旧盆,边缘磕了块瓷,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张浅蓝色的表格,右上角用钢笔写着“洗盆表”三个字。
“抱歉。”女生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墨水渍。她的名字叫洗盆表,这个听起来有些古怪的名字,栗子亩在新生名册上见过一次就没忘掉。据说她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盆”是家里世代相传的木匠手艺,“表”是希望她能成为明事理的人,可同学们总爱拿这个名字开玩笑,直到她用年级第一的成绩让所有调侃都变成了敬畏。
栗子亩的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老家在山区,祖辈靠种栗子树为生,父亲便给她取了这个带着泥土气息的名字。每次老师点名,教室里总会响起压抑的笑声,久而久之,她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旁,这里既能避开人群,又能俯瞰楼下整片的香樟林。
“你也在准备古代文学的期末考?”洗盆表把搪瓷盆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肚里厚厚的笔记,“我卡在《楚辞》译注这里了,有些虚词的用法总是记混。”
栗子亩愣了愣,这是开学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兮’字在这里多是舒缓语气,比如《离骚》里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和《九歌》里的用法不太一样。”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书页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洗盆表听得认真,笔尖在“洗盆表”三个字旁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提问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栗子亩发现,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高冷,她说话时语速偏慢,笑起来会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从那天起,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每天下午三点,洗盆表都会带着她的搪瓷盆准时出现,盆里除了“洗盆表”,有时会多放几颗糖炒栗子——那是栗子亩偶尔会带来的零食,她老家寄来的,甜糯可口。
“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听。”一次复习间隙,洗盆表突然说,“像漫山遍野的栗子树,秋天的时候挂满果实,特别温暖。”
栗子亩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名字。她低头看着桌角,小声说:“你的也很好,洗尽铅华,表里如一。”
洗盆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是栗子亩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怀,搪瓷盆里的表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洗盆表”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期末考结束那天,雪下得很大。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洗盆表把搪瓷盆递给栗子亩,里面的表格已经换成了一张画着栗子树的明信片,背面写着:“谢谢你的栗子,也谢谢你让我明白,每个名字都有它独特的意义。”
栗子亩接过明信片,指尖触到搪瓷盆冰凉的边缘,心里却暖烘烘的。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刚炒好的栗子,塞进洗盆表手里:“明年春天,我带你去看我老家的栗子林。”
雪落在两人的肩头,轻轻簌簌。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旁,仿佛还残留着墨香与栗子的甜香,那是属于她们的,关于名字、关于陪伴、关于青春的秘密。而那张写着“洗盆表”的明信片,被栗子亩小心翼翼地夹在最喜欢的书里,每当翻开,就像看到了那个带着搪瓷盆的女生,在阳光下对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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