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说法是,虽然金庸早早确定了周芷若这个女二(白玫瑰),但女一(红玫瑰)的人选,却迟迟未定。一开始是杨不悔,但写着写着没意思,改成了小昭,写着写着又没意思。于是模仿同期连载的《云海玉弓缘》中的厉胜男,创造了赵敏。
总觉得这种说法很假。赵敏=ZM=朱玫。 显然金庸把自己的妻子写进了小说,而非仿照别人塑造了角色。
而且在《倚天》这部书里,就有一个比厉胜男更像赵敏的角色——殷素素。
在94版倚天里,赵敏和殷素素找了同一个演员来演。更是感觉作者是把殷素素这个角色,改编得更有权势,更加活泼松弛后,又来了一遍。
最近在读《男流文学论》
上野千鹤子在讲《死之棘》那章谈到——
“抛弃父亲,奔向丈夫,这是近代浪漫关系的典型模式,也就是抛弃父亲,寻找一个父亲的代理人”
《死之棘》的女主是庵美大岛的村长之女。对日本男性来说,有点类似异族公主。 上野说她:“抛弃家乡和父亲,追随一无所有的男人,像美狄亚公主一样”。
读到这里,突然想到,殷素素和赵敏的根本性相似,并不是她俩魔女般的个性,女扮男装的桥段,而是她俩都属于美狄亚公主模式——抛弃父亲,跟随敌方的男人。
殷素素,赵敏,美狄亚,按照如今的看法来说,是妥妥的恋爱脑。
不过,人们通常对恋爱脑的刻板印象,是温顺,受人摆布的幼稚女性。
但实际上,上面三位女性,都相当的狠毒。
殷素素屠杀龙门镖局70多口人,赵敏切断六大派高手的手指。美狄亚这个著名恶女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非但不是那种娇滴滴,傻乎乎的女孩子,反而比她们选择的男人更加残酷和果断。这种人设仅仅是某种巧合吗?
要说巧合,这三个女性还有另一个巧合——她们都有兄弟。殷素素有哥哥殷野王,赵敏有哥哥王保保,美狄亚有弟弟阿布绪尔托斯。
94版倚天的开场,是以殷素素和殷野王之间的竞争开始的。屠龙刀首先是在殷素素和殷野王之间争抢,虽然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要把屠龙刀献给殷天正。
赵敏在原著中有段著名的台词——“我只恨自己是女子,若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呢”
这话绝对不是耍帅而已。对赵敏的家族来说,像王保保那样带兵打仗才是正经事情,才是成吉思汗大帝,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这些大英雄作为。而赵敏招安六大派根本是很无聊的任务。尽管任务失败,赵敏也没有任何悔恨和担忧,也没有得到父亲的责罚,这难道不是证明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重要?
真正的重要的事情,是王保保在做;诚如殷素素就算如何有野心有手段,天鹰教的继承人也只能是殷野王。
美狄亚杀害弟弟并肢解抛入大海,以阻止父亲的追兵。 这难道只是逼不得已和美狄亚天性的残酷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美狄亚公主对父亲的继承人,自己的兄弟,本来就有着强烈的嫉妒和恨意?
对于这三位抛弃了父亲,家族,甚至祖国(门派)的女性而言,或许真相是,是父亲和家族首先抛弃了她们。与其说是抛弃,不如说是一开始就把她们摆入了一个比较次要的位置,让她们有了叛逃的空间。
赵敏与汝阳王诀别的场景,打动过很多读者——
“汝阳王见女儿意不可回,深悔平日溺爱太过,放纵她行走江湖,以致做出这等事来”
以及“敏敏,你的伤势不碍么?身上带得有钱么?”
“放纵她行走江湖”这句更进一步认证了赵敏绑架六大派只是她的娱乐,而非她的任务。
汝阳王显然是一个有权有势的慈父。即使赵敏跟随敌人,也依旧要问她“身上带得有钱吗?”
在读者看来,赵敏真是个“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不缺爱的人”
但是,如果给满情绪的溺爱就能满足赵敏,何以她会走,何以她“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这里需要把周芷若拉出来作为对比。周芷若无需恨自己不是个男人,因为她身在一个“女性继承制”的门派。即使峨嵋有男有女,女性有优先继承之资格。
赵敏得到的是“溺爱”“骄纵”,但周芷若得到的是“培养”“责任”。
灭绝师太对周芷若千叮万嘱之“光耀峨嵋”,本质上不就是在说,周芷若就是峨嵋的“耀祖”。
波伏娃第二性那段著名的话,隐约对应上了周芷若和赵敏——“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又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
灭绝师太看似扭曲,无情,但是她让周芷若踏上了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汝阳王非常爱女,但不要求赵敏奋发向上。
周芷若无法舍弃一切跟随张无忌,根本原因是峨嵋没有舍弃周芷若。 如果赵敏是个男性,如果她能像王保保一样被委以重任,走“艰苦的道路”,她也无法跟随张无忌,汝阳王也绝对不会容忍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汝阳王能放任王保保为爱投敌吗?)
但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她完全没有个人的志向,如果只是想“滑下去达到极乐”。 她也不会背叛父兄。她之所以逃离,她之所以寻找一个新的“父亲的代理人”。 正是因为,那种骄纵的宠溺,并不是她想要的。
(待续)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