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开场就用张彦泽设“舂磨寨”食人的桥段来展示五代中原的残酷血腥。突厥种出身的张彦泽性情凶残、反复无常、虐杀百姓、践踏国都皆是史实,但设“舂磨寨”作“骨肉糜”与他无关,其中的历史源流,值得再做商榷。
这一情节出现在有关黄巢围陈州之战的叙事中。核心史料说:
《旧唐书·僖宗纪》:时仍岁大饥,民无积聚,贼俘人为食,其炮炙处谓之舂磨寨。白骨山积䘮乱之极,无甚于斯。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五十•黄巢传》:“贼围陈郡三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俄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五十下》:“楷击陈州败死,巢自围之,略邓、许、孟、洛,东入徐、衮数十州。人大饥,倚死城堑,贼俘以食,日数千人,乃办列百巨碓,糜骨皮于臼,并啖之。”
《资治通鉴•第二二五卷》:“巢益怒,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舂磨寨’。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卞、曹、濮、徐、衮等数十州,咸被其毒。“【胡三省注曰:舂磨寨即设碓硙处,碓以舂,硙以磨】
史源何来,已不可考,《册府元龟》已录此事,恐抄自僖宗朝实录。 但是残杀食人的血腥恶行,恐怕非黄巢所为。
陈州州治在今河南淮阳,是黄巢军队撤出长安之后东退的重要节点。周遭四战之地,民不聊生、饿殍千里是实事。但撤出长安的黄巢军队可打的是富裕仗,黄巢军队不仅有充足的马牛,还带走了关中大量仓储存粮,甚至还在陈州干脆搞基建修宫殿,并不是一支力疲食尽的恶鬼军队。(巢于郡北三四里起八仙营,如宫阙之状,又修百司廨署,储蓄山峙,蔡人济以甲胄,军无所阙焉。)而坚守围城的陈州刺史赵犨也并非像张巡守睢阳时那样长期面临军粮危机,仅至围城后期方“虽兵食将尽,然人心益固。”(赵犨传中并没有关于磨骨寨的任何信息)而陈州之围结束后,黄巢大军继续败走,唐军仍然缴获了数量可观的物资。而且,最初在《旧唐书》里,磨骨砦祸害的是陈州百姓。到了《新唐书》《资治通鉴》,就是“略邓、许、孟、洛,东入徐、衮数十州”且“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卞、曹、濮、徐、衮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黄巢之乱席卷南北,但黄巢与唐军的战争基本是奔着中心城市、仓储金银去的。从基本面上看,黄巢核心军队犯不上设置大规模的“舂磨砦”。
那么从舂磨砦是否有实际执行的可能?答案是几乎是一种异想天开、莫名其妙的做法。什么活生生将人投入大石舂臼中,那我请问,大石舂臼哪里来。要能捣人的大石舂,大碾子,还要置办百来个。在当时的技术和资源条件下,黄巢军队白天打仗,晚上做石匠?还是说黄巢打仗随军带一百来个能虐杀活人的大石碾子。都饿到这个份上了,怎么有力气拉得动呢?
而且,如果你用过糯米臼、猪食臼你就知道,这玩意儿给粉状的东西上劲,给硬的东西捣烂行,要把这么多骨骼和结缔组织捣碎成糜、成粮,这个工程足以消耗一大半青壮年精锐。就算黄巢真的研发出了这套技术并且落地了,这些骇人听闻的“饮食”,混着许多液体、排遗排泄物,这很难想象是怎样丧尽天良的军队会选择。我们就不说是人,如果是羊、牛,您会整这种生磨法吗?而如果都饿到这个份上了,走火入魔了,怎么打仗?怎么有力气运作这种杀人机器?
按照士兵的特点,此时此刻他们大概率不会先伤害老百姓,而是先冲黄巢大帐把黄巢吃了。这种几百个大舂臼哐哐大舂活人的事,源于史官对黄巢的痛恨和憎恶,以刺激感官的血呼里拉、以在史官心中也不大值钱的百姓生命,来打造“黄巢案上挂人肉”的恶鬼面孔。
通常现在人的讨论到“黄巢没有做”“抹黑黄巢”就结束了,但我认为不是这样。我认为确有吃人肉、乃至舂磨人肉之事。黄巢的核心军队没有磨骨砦,但相关队伍却屡屡犯下吃人的暴行。
磨骨砦之事,与另一位大屑人有关。刚才说,黄巢的基本面是充裕的,但黄巢大军的毛细管未必是“强壮”的。在战火横飞的河南大地,败逃中的军队是古代最恶劣的流毒之一,恐怕兵强马壮的黄巢军也常有粮饷不济的小部队。而当时河南一带又爆发饥荒,这些军队便化身为鬼,开始有组织、成规模地吃人。孙光宪《北梦琐言》中提供了一个更为真实的版本:
“时蔡州秦宗权惧,巢以城降之。时既饥乏野无所掠,唯捕人为食肉,尽继之以骨,或碓捣,或硙磨,咸用充饥。”
秦宗权是唐末一号头等屑人,他作为守将投降黄巢。面对缺粮困境,变态的秦宗权将死人和活人平等地视为军粮,并开发了许多骇人听闻的加工方式,例如以盐腌人尸,载充军粮:
时黄巢虽平,秦宗权复炽……其残暴又甚于巢,军行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
而宋人张方平在为赵犨的祠堂撰写的碑记中说:
粮食既尽,㗖人以饱,列巨確数百,纳人臼中,糜腐而食,名为舂磨砦。军行则监尸以从。指乡聚曰:尚有人焉,吾众何患饥也!懦懦遗黎靡所寄命。
多么恐怖的现场,百姓如何自处!
这段碑记往前并没有准确的主语,唯将黄巢、秦宗权并列。黄、秦席卷中原,秦降黄为别部,张方平的记述实际上是将舂磨砦的传说与秦宗权的酷恶接续到了一起。而舂磨砦的真相,恐怕《北梦琐言》的描述更接近事实。秦所部参与了围陈州的战争,而秦部的粮草由自己筹备,部下无粮,即以饥民充饥。
张方平是商丘人,去陈州(周口淮阳)不远,且于熙宁三年担任陈州知州一职。张的行状中说,他因感赵犨守陈州大功,使城中百姓免遭荼毒。在与陈州父老讨论赵犨时,张即指出陈州城东北还有舂磨砦的遗迹。
从今天的标准看,这里的遗迹或为历史真实,或为往事附会,但他们都表明恶军食人已是陈州附近百姓共同的历史记忆。百姓都曾经被当做牛羊那般、泯灭人伦地成为他人腹中餐。而秦宗权军饱餐人肉的目标,仅是展开下一场绞肉机式的战争屠杀罢了。#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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