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Alex Honnold在没有任何安全防护装置的情况下,成功徒手攀登台北101大楼。攀爬的过程中,直播间与站外的讨论帖中,都有大量的人在问同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很多年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疑问,人类为什么要以生命为代价去挑战极限?这个问题,直到我读到登山家George Mallory被问及为什么要攀登的回答时,恍然醒悟——“Because it’s there. ”因为山在那里。山是佁然不动的,此间唯一的变量,只有人。
而所有极限运动的本质,攀岩、滑雪,都是一致的——它们都是拒绝让过去进入身体的运动。
攀岩者在面对高墙时,是没有任何“资格”沉溺于已经发生的事的。无论上一秒是否顺利,刚才是否差点失手,前一段路线攀爬得是否顺利,都是“过去式”。如果这些过去进入身体,大脑下意识的反应,一定是紧绷、犹豫与多余的自我意识。
但在攀岩中,多余是致命的。
你不能带着此刻失败的记忆去抓下一块岩点,也不能沿着刚刚成功的兴奋的惯性去踩下一步。因为每踏出的一步,都是新的一步,也必须是「稳定」的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顶级运动员在赛场上时,都会将大脑调配到完全“空茫”的状态,因为他们清楚,复盘应当留到比赛之后。过去不能参与当下。
“当你在攀爬这块石头时,它就是你最重要的一步。”极限运动把这一点推到了极致,它致使人遏制反思的本能,仅靠当下的动作活着。
这也是我热爱观看极限运动切片的原因。因为我是一个太习惯反复咀嚼失败,反刍过去的失败、羞耻与绝望的时刻的人。我常常认为自己是一个绝妙而残忍的剪辑师,总能如此精确地将镜头对焦于那些情绪的洼地,把生命中所有黯淡无光的时刻反复放大。
久而久之,记忆似乎也被我篡改了。那些幸福的时刻,在失焦的虚化背景中开始成为无限接近幸福却模糊的时刻,而留在记忆中的,往往是那些一再咀嚼与反刍的暗面。
而攀岩给予我的力量,恰恰是一种强有力的、此刻的、当下的力量。
每一次观看攀岩者匍匐在岩壁上,随着波动的风,逐一调整呼吸的频率,把手伸进镁粉桶,为下一次伸手增加摩擦力时,我总会觉得,有些固执的记忆正在剥脱。因为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力量。当你注视着屏幕中的人,与他共享一种惊奇,你的过去似乎也被此刻的风声覆盖了。
有些记忆,如果不被挡在身体之外,就会直接成为坠落本身。
生活或许不会像攀岩那样,在此刻与下一刻直接给出清晰的结果。但长期让过去进入身体,一定会逐渐剥夺人的专注、热情,以及本该属于当下的轻盈。
1492 年,法国军官Domp Julian de Beaupre 受命攀登一座304米高的石灰岩塔。这也是人类历史中第一次明确记载的“攀岩”故事。这些年,我常常在想,Domp Julian de Beaupre登顶无人到访,在过去只能抬头仰望的山峰时,他在想什么呢?
想人的身体原来是能够仅凭一双手脚抵达这里的,想恐惧并没有如预期般将人击垮,想在一步一步向上的过程中,过去的犹疑、命令与个体的身份,都已在当下被风吹散,只剩下这一秒的呼吸,向下的岩壁,以及脚下巍峨的山峰。
是啊。山始终在那里,无论人类是否抵达,它始终是不需要被证明的;真正被检验的,始终是人。
当你终于站到最高处,听风声灌满耳膜,眼前这座孤独的高山、远处那些层叠的美景,其实都是自然与城市对勇者最慷慨的馈赠。当你在高处回望,会发现那些曾经折磨你的、沉重的不可逾越的记忆,在这一刻的轻盈面前,早已碎裂在山脚下的尘埃中。如烟如云,隐入尘烟。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