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了趟吉隆坡看演出，场馆叫 Live Fact，是当地知名的独立音乐演出场馆。在场馆的墙上，我看到一张让我相当震动，想起了很多往事的海报，海报照片上是一大群音乐人与观众站在台北街头的合照，那一夜，他们为传奇 Livehouse「地下社会」送别，因为周边居民的持续投诉，以及官方政策的不容，「地下社会」在2013年宣告停业闭店。

这个容纳人数不足百人的小场馆，在1996年创立，曾经迎来旺福、甜梅号、四分卫、Tizzy Bac等众多独立乐团演出，也曾见证五月天、苏打绿两组天团年轻时的青涩时光。

2011年，台中某夜店发生火灾，导致台湾官方提升对于舞厅、夜店、艺文展演空间的防火规格要求，让地下社会频接罚单，同时，场馆周边居民早就看不爽这间总是发出奇怪声音，吸引陌生人前来喝酒呐喊的小场馆，居民们频频发出投诉……

这一系列事情让地下社会创办团队不堪其扰，即便他们多次改善场馆条件，仍然会被挑刺，面对一张张罚单的到来，场馆濒临停业。这让很多曾在地社演出过的音乐人相当不满，对他们来说，这几乎是夺走了他们在台北的一个家。

于是，通过地社创办人的呼吁，有三四百名音乐人聚集到台湾立法机关门口，在现场举牌抗议，他们喊着“独立音乐 不容消灭”、“LIVEHOUSE 要正名”……甚至就连当时知名度已经很高的五月天玛莎、怪兽，也有出现在记者会现场，表示对地社的支持。

玛莎在当时说，“（我们）要的只是有一条路可以生存、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不是让许多想经营 LiveHouse 的人无所适从”，“大家不是为了希望政府补助或保护，只要在法令上有更动，让Live House可以正名，让大家知道是怎么样的地方，给乐团演出的空间。”

“声援地下社会”是2010年代台湾的独立音乐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它罕见吸引到相当大量的音乐人发声支持，无论是最地下的独立乐团，还是最耀眼的天团，都有参与到其中，几乎是掀起了一场社会运动，地社希望和文化部长直接对话，改善台湾Livehouse的生存环境。

当时的我才刚开始接触独立音乐，通过网络隔空看着新闻，感受非常震撼。过往摇滚乐和社会运动的关联，可能都是书籍上记载的上世纪旧闻，而“声援地下社会”事件却是在当年的那一刻，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真实发生的事情。

很可惜，最终地社仍然无法承受周边居民的投诉，居民们甚至威胁房东，如果再租给地社，就要投诉该房东的其他租处……所以，地下社会在2013年宣告彻底停业，一代传奇场馆正式画下句号。

在告别地社的那一夜，一大批音乐人和观众聚集在那里，尽情演出、尽情狂欢，最终诞生了海报上那张在街头的合照，站在最前面的是八十八颗芭乐籽主唱阿强，他手里抱着一张“遗照”，上面写着“文化”二字，以此象征“文化已死”。

地社的停业，似乎也象征着某种Livehouse文化的消逝，因为地下社会是一间与众不同的场馆，它的设备不是最好的，它的容纳人数也非常有限，但是在地社，音乐人和观众是类似于朋友的关系，乐团演出结束后，音乐人会坐在吧台喝酒，要么静静看下一组乐团表演，要么和身边的观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有空了就想去地社喝一杯、看演出，这是很多音乐人和观众生活的一部分。

正是这样情感上的连接，才能让那么多音乐人站出来，愿意为地社发声。

而现在，Livehouse的设备越来越好，面积越开越大，工作人员越来越多，乐团和观众的关系也悄悄变化。地社创办人何东洪曾在媒体采访中提到，“这样讲好了，越来越像‘表演’。以前不是，以前去那边（地下社会）不只是表演，是去那边玩耍啊、见朋友。”

地社的故事写到这里，除了感伤之外，好像应该要回到开头，讲讲为什么一间远在吉隆坡的 Livehouse 会出现地社的海报呢？

原来，正是受到地下社会的影响，亲眼见证过这样的场景，让一个马来西亚音乐人想把 Livehouse 这个概念带来家乡，在吉隆坡创办了这间场馆 Live Fact，从2015年经营至今，让许多的独立乐团从此在吉隆坡可以拥有一个演出舞台。

在 Live Fact 的墙上，地社的海报就这样静静挂着，一颗受到台湾音乐场景启发的种子，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可能很多现在的年轻观众没有听过地社的故事，也不知道这样的场景有什么意义，但我相信他们会认识 Live Fact，会认识很多在不同城市里顽强生存，为世界带来一点噪音的场馆。

那天在吉隆坡，演出结束后，场馆响起了约翰列侬的《imagine》，“Imagine all the people / Sharing all the world /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 But I'm not the only one”，无比浪漫的理想主义。

*海报上还写有很多音乐人当时对地社事件的表态，但可能是编辑失误，居然把玛莎标注为“五月天吉他手”，哈哈。

图1 Live Fact 墙上海报
图2 玛莎表态
图3 昆虫白表态
图4 哲毓表态
图5 地下社会 Logo
图6当年的新闻报道
图7 图8 图9 地社当年的演出节目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