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条
当我来到海南的时候,我忽然一下子看懂了《大明王朝1566》,也看懂了海瑞,更看重了这种人的无用乃至危害。所以,人除了读万卷书,还是要行千里路。
我一句话说清楚吧,他之所以如此,是在于他生于文明的边疆。
海瑞其实不是一个人,海瑞是一群人。我在海南旅行的时候发现,海南省在大明时代有所谓的琼州三贤,除了海瑞,还有一个邢宥、一个丘濬,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非常的清廉,非常的律己。非常的恪守礼法,当然,其中以海瑞为最。
当我看到丘濬和邢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海瑞,其实海瑞的所谓的恪守礼法,其实是一种落后,或者说是一种保护色。为什么他要主张恢复大明律,恢复不符合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大明律?为什么要身体力行那一套近乎苛刻的大明的礼法?
因为他们生在文明的边疆。
邢宥也好,丘濬也好,海瑞,其实本质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生于文明的边疆,他们所出生的海南省在整个大明时代是一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地区,这里是真正的所谓的蛮夷之地,这里的人也并不以文化教化为己任。也就是说,如果说你把大明王朝时代的海南称之为文化沙漠,一点也不过分。而所谓的琼州三贤,他们正常的读书科考本身在海南整个的文化氛围中,就属于一个异数。
而当他们来到啊大陆,进入大明的官场,甚至说进入最高的统治中心的时候,他们是异类中的异类。他们能够证明自己融入大明官场,融入大明礼教秩序的唯一一种方式。就是他们要比中原的官员,中原的士子们更加的恪守礼法,更加近乎苛刻地贯彻这套严苛的道德观念。
而这套道德观念,可能中原早都因其落后予以摈弃,这些生在文明边疆的士人却奉为不可更易得圭臬。
这就是一种皈依者狂热。
一个人,如果本身就是一个族群的一部分,那么他是不用刻意强调身上的标签的,但是如果一个人本身是一个族群的边缘分子,他们就会刻意强化身上的标签。皈依者狂热本质上是低阶层族群为了融入高阶层族群,进而坚决和低阶层族群切割的行为。谁地位高他们加入谁帮谁。
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二鬼子比鬼子还坏。
那么谁是高阶层呢?在整个大明朝,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君父。
也就是结尾海瑞在牢中和嘉靖那段被无数观众看爽的对决:
嘉靖痛骂海瑞:无父无君的直臣。
海瑞:我四岁便无了父亲,家母守节将我带大。出而为官,家母谆谆诲之:「尔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岂止我海瑞视君如父?天下苍生无不视皇上若父!
海瑞自幼丧父,以君父为父,应该不假,但是这恰恰是其皈依者狂热的体现,而海瑞为什么执着于大明律?
因为君父之上,还有君父,对于大明朝而言,最至高无上的,自然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和他的《大明律》。
可以想象,一个中原的士子,一个中原的官员,如果不那么恪守礼法,没有人会把他视为异类。但是一个来自于边疆蛮夷地区的官员,如果他有任何所谓的不苟于正道,那么他就会被视为蛮夷不服王化,显得格格不入。而当一个生在边疆地区的官员,当他想要所谓的合群,想要融于正道的时候,他能够想到的正道是什么?他能够想到的正轨是什么?那就是来自于几百年前的,洪武时代的律法和道德观念?当他试图去管理啊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的时候,他能够想到的方式就是复古,保守。
因为文明的传递,是波浪式的,当文明的边疆浸润到文明的洗礼时,一个文明边缘地区的人,固然会震慑于先进文明的博大精深,但是我有一个问题,请你们思考,他沐浴到的文明,是什么时代的文明?是哪个断层的文明?
几乎一定是,来自于百多年前的文明,之于海瑞,就是洪武时代的《大明律》。
这是文明传播过程之必然产生的断层,这也是一种伟大的刻舟求剑式的悲哀,这也是蛮夷与王化美好的邂逅,但具体到海瑞身上,是文明在他身上产生的巨大的裂痕。
大明律之于海瑞,是他能够想象的最美好的理想社会,这才是海瑞,执意要推行大明律的。根本原因。因为人不能想象没有想象的事物,因为他不曾看见。
因为他不曾看见,在南美的波多西山谷,有满坑满谷的银矿,
因为他不曾看见,西班牙的舰队满载着银锭就为了一种中国的虫子吐丝制造出的光滑织物。
他只能看见,大明律。
他不幸生在文明的边疆。
如果说琼州三贤本身就已经出生于边疆,属于异类,那么海瑞更是异类中的异类。海瑞这个海姓特别特殊,很可能海瑞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回族人,如果说本身啊生于海南的这些士子,已经足够异类,那么海瑞更是异类中的异类,边缘中的边缘。所以当他跻身官场的时候,他必须比别人表现地更加的苛刻,更加的自律。这一切都源于我刚才说的,
他不幸生于文明的边疆。
说人话就是,他来自于一个非常落后的省份。
而当他被赋予权力,当他去治理一个县,甚至一个国家的时候,他能够想到的经济模式,他能够想到的治理方式,那么必然也基于它落后的经济生活方式。
他是一个小农,因为他只见识过小农式的生产方式,所以他以为小农的道德观念,做到至善至美,则天下大治。
殊不知,就连同样是小农的同僚,都觉得他「迂」。
他的迂,就来自于他生在文明的边疆,他生在文明边疆的边疆,他只见识过马尔萨斯式的经济生产方式,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一种亚当斯密式的经济生产方式已经开始出现。
而他的主张,也必然地陷入「马尔萨斯陷阱」。
最后我们要说,教训是什么?教训就是:
在海瑞的身上集中地体现了,小地方的人不能当官,小地方的人不能给他赋予权力。因为他没有办法理解先进的生活方式,也没有办法理解先进的生产方式。当这样的人被赋予权力,当他去管理一个城市,一个省份甚至一个国家的时候,他能够想到的方式是什么?就是照本宣科,就是保守主义,就是复古主义。这样的人被赋予权力,完全就是一个灾难。
因为他复的古是什么?是百年前的大明,是他儿时记忆中的海南。
实际上,历史上的保守主义者大多都出于这些经济落后的省份。
在互联网上,大多数时候,你一看人的IP,就应该知道,你是没有办法跟他争吵的,当你看到他的IP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由此我也理解了,早于大明几百年的另一场党争。
宋神宗时期王安石变法,保守党的党魁是司马光。当我想明白了海瑞的问题,我也忽然明白了,司马光他为什么会成为保守党的核心。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来自于陕西,来自于一个常年处于西贝前线,并且生产方式相对来说比较落后的,同时商业经济和商品经济也不发达的地区。
而王安石为什么会成为改革家?因为王安石当他中进士以后,他的大部分历任的地区,多来自于江南经济发达地区。
扬州不用说,鄞县在今天的浙江宁波。
所以他在这里见识过当时大宋比较先进的生产方式,他能够构想,整个国家改革前进的一个方向。而这是司马光所不能梦见的。
同样,严党为什么能够提出来改稻为桑,因为他们和他的门生故吏,大多是处在控制国家经济命脉的重要省份和重要部门。所以当他出去处理问题的时候,他不是想着一味的节省,一味的保守,而是想办法通过对外贸易的方式去扩大政府的税收。
但他们面对海瑞时,只有深深的无奈,因为他们只是一滴水,偶然折射了文明的光辉,而海瑞是植根于大地的大海,这一滴水,注定要消失在大海之中的。
因为他们也不幸,生在文明的边疆。
他们不可能成为亚当斯密,只能注定成为忠臣直臣的注脚,作为反派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所谓的直臣忠臣又如何呢?裕王妃最后捧起来高翰文,第一个想的是安插自己的弟弟。
所以纵然,心机过人,事情就能做好吗?十几年后的张居正,短短十来年就走完了,从直臣纯臣到位极人臣,到奸臣佞臣的过度。
只有道长看的明白,没有永远的忠臣,没有永远的奸臣,忠便用,奸便黜。
这样的历史周期律,如此周而复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