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的文学性
现在很多剧都不必谈什么人文气质,连剧本合格都很难做到,经常是画面精美,剧情稀碎。像漫剧这样无一个废镜头无一句废台词,逻辑严谨,情感克制,写尽众生之苦的剧,绝无仅有。
《漫长的季节》原著《凛冬之刃》反倒没什么文学性,就一部猎奇的悬疑小说,沈墨一路黑到底,杀人如麻,季节设定为东北故事里最常见的冬天。剧作却选择了东北最短暂的季节,诗人们最爱歌咏的秋,是导演不走寻常路的野心。他也不拍秋之萧瑟,而是选择了碧绿的玉米地,鲜艳的红毛衣,前行的火车头,热烈的拉丁舞,以及那些以插科打诨消释悲哀的人。以乐景衬哀情,更觉悲哀。
一、“我要写一出最悲的悲剧,里面充满了无耻的笑声”。
沈墨是谁?
沈墨,就是90年代末的东北。
大爷(本地势力) 蹂躏她,大娘(沉默的庸众)旁观甚至做帮凶。港商(新兴市场经济)强暴她,殷红(堕落的价值观) 引诱出卖她。
王阳(理想主义者)妄图拯救她,牺牲了。傅卫军(实干派) 用一生保护她,也牺牲了。最终她破碎凋零,面目全非。
二、诗在剧中的作用
诗是最凝练的文学,记录着一个民族最深沉的历史。
王响是灵魂人物,沈墨是关键人物,但这两个角色的深度,是通过与王阳的情感碰撞中实现的。而王阳是一个诗人。这直接奠定了本剧的气质。诗人是一种人格而非身份,诗人最大的特征是敏感,能捕捉到平庸生活之外的诗意,一潭死水之下的变革。再细微的变化,于他们而言也是惊心动魄,所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贯穿全剧的那首诗“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面前的人们尚不知情”,王阳敏锐地嗅到了时代的风暴,他知道一切将土崩瓦解,而王响还在“吹起小喇叭,答滴答滴答”。
诗人必信奉真善美,王阳殒身于心中的爱和美,也算死得其所。对他的亲人而言是一出大悲剧,然而我们要看到这个人物的危险性,他像一团烈火,一柄锋刃,是无法安于世俗的美满的,所以才会被同样危险的沈墨吸引。他的结局几乎是必然的。
小凉河是他的死地。凉,却又未到寒彻的地步,再加一个小字,更加中庸了。小凉,即微凉。正如“漫长的季节”所指的秋季,菡萏香销翠叶残。起初难以承受的痛,慢慢变成了渗入肌骨的凉意,在每个阴雨天泛起沉疴。
王阳死在了1998年的秋天,永远年轻。其他人将承受漫长时光带来的磋磨。“时间让一切都变得低劣平庸,满目疮痍,皱纹累累。人生的悲剧,并非英年早逝,而是日益老去且日益下贱。”——钱德勒 《漫长的告别》
三、“悲凉之雾遍披华林(桦林)”
朱光潜曾说过,“文学作品之成为文学作品,在能写出具体的境界,生动的人物和深刻的情致。”
具体的境界,即作品中的世界是真实可感的。如红楼梦的宁荣二府和大观园,漫剧中的桦林、桦钢。有一句台词是,桦钢是桦林的心脏。其实桦林也是这部剧的心脏。桦钢、桦医、维多利亚歌舞厅、录像厅、甚至冷面馆,一草一木,一枯一荣,都被细细描摹。桦钢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日夜吞吐着哀乐。在商人眼里,它是造币机。在诗人眼里,那些升腾的火焰,是美丽的烟花。在务实者看来,它是安稳的家园。编剧不写它的轰然倒塌,而是通过细节体现它的慢慢腐烂。从王响家吃不起好菜、罗美素帮别人织毛衣,从孙贵兰开始翻垃圾,邢建春倒卖废铁开始,就知道桦钢的日子难过了。就像红楼梦后期,贾府只能拿出一些人参渣子,做饭时可着人头做,这种衰败,是令人惊心的。
从画面来看,1997年的桦林阳光明媚,1998年则是冷雨凄迷,2016年有种混沌和平静。结尾天地扬起新雪花,洗净罪恶,掩埋伤痛。1997和2016的对照恰如青春和暮年。身处青春你是意识不到它的珍贵的,反而会肆意挥霍。暮年回首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再说生动的人物,何为生动?即允许人物有自己的欲望,遵循自己的性格去处世,哪怕最后走向覆灭。一等的悲剧不靠外力干预,而靠人物性格张力实现。很多作家都说过类似的话,写到最后,笔下的人物活了,不由他们控制了。剧中角色无论善还是恶,十八年后都平等地落魄。王响宽恕邢建春,也就是宽恕曾经的自己。圣J里说,“光照恶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你们若只爱那些爱你们的人,你们还有什么赏报呢?”创作者要做这束光,平等照耀所有人。编剧对所有人都抱持着同情,如苍穹俯瞰大地。哪怕是大爷这种极致的恶人,也不过是困在欲望里的一头怪兽。
至于深刻的情致,这一点要求就比较高了,需要创作者有较高的审美,敏感的心灵,最关键的是,要对人物有极深的爱与怜悯,才能写出动人的情感。观众于其中看到世相,更看到自己。没人能看到结尾的“往前走不回头”不动容,导演提供了一个契机,让和你过去的自己对话。这些年值得吗?不值得。可是不值得也要往前走。
那些觉得这部剧无聊节奏慢的人,是幸福的,说明他们未曾经历过剧中人的悲哀;也是可怜的,因为他们的情感干枯,体会不到那种彻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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