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35)1993年的小事
我上一篇提到,我们家买过一辆二手的 Honda Accord。我当时配的照片,被一些眼尖的网友看出来了——那是右舵车,不是美国的。
他们没看错。那张照片,其实只是网上二手车市场的示意图。颜色比我们家那辆要偏红一点,但轮廓、线条,几乎一模一样。至于我们自己的车,后来一直没拍照。不是不想,而是不太好意思。
那辆车身上,有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疤”。
我妹妹学车的时候,有一次开进加油站。她没注意到旁边那根防撞柱,只听“咣”的一声,车头一侧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幸好不算严重,发动机、方向盘都没事,只是前脸一角塌了,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按我们当时的条件,修车这种事连想都不用想。只能自己想办法——掰一掰、敲一敲、遮一遮,让它看起来别那么刺眼。
从那以后,这辆车就再也没正式出过镜。尤其是我父亲,那种极要面子的人,宁可上海的亲朋好友不知道他有车,也不愿别人看到“这样一辆破车”。
可就是这样一辆车,承载了我们最初的骄傲。
我至今记得,父亲第一次带着全家人开车出去兜风的情景。车里坐满了人,气氛既兴奋又紧张。也许是人太多,也许是我们对车子的脾气还完全不熟,总之没开多久,车里的玻璃就开始起雾。
那不是一点点雾,是整层整层地往上爬。前挡风玻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泼了水,能见度迅速下降。
我们慌了。没有人知道该开什么按钮,也不知道空调和除雾有什么关系。最后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拿布,不停地擦。父亲一边开,一边探着身子擦玻璃;我们坐在旁边,也轮流伸手去抹,只为了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那一刻,车里乱成一团,却又出奇地安静。没人抱怨,没人笑话,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后来想想,那辆 Honda Accord 从来就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更像一块实验田——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学着如何拥有、如何承担、如何在拮据中对付生活。
它不体面,不完美,甚至有点狼狈。可正是那辆伤痕累累的车,把我们带进了一个新的阶段,也陪我们走过了一段,再也回不去、却一想起就发热的时光。
暑假一过,我女友顺利从社区大学毕业,转入了旧金山州立大学——San Francisco State University。
州立大学和 UC 不一样。
UC 更像一间研究所,空气里都是论文、实验和未来的学术头衔;而州立大学更务实,像一所为生活准备的学校,强调的是技能、职业,以及毕业之后你能站在什么位置。
那时州立大学的学费并不高,对于加州居民,一年大概两千美元。真正让人头疼的是生活成本——旧金山的房租,从来不讲道理。外地来的学生,算上吃住,一年差不多要六千美元,才能勉强维持。(图一)
但她不在其中。低收入,所以所有学费被一笔勾销。住在旧金山,所以生活费也面临。最后只剩下一张“全免”的结果。她依旧学习会计,侧重于税务。
她的转学也改变了我们的节奏。
她走进州立大学的那一刻,我们就从同一条校园小路上,被分流到了不同的世界。
社区大学里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课间在人群中擦肩而过,对视一下,嘴角一扬,什么都不用说——突然消失了。
不再有偶然。只有安排。
电话开始变得准时,像一门必修课。每天固定的时间,固定的问候,固定的“你今天怎么样”。话并不少,却再也没有那种不经意的亲密。
于是,周日变得格外重要。
每个星期,只有那一个小时。不是整天,不是半天,只是一个小时。像从生活里被特意切出来的一小块时间,干净、安静,也极其珍贵。
那一个小时里,我们走得很慢,说话很少,却都很认真。因为谁都知道,一旦时间到了,各自的人生又会继续向前,我需要上班,她需要帮家里买菜。于是我们只能等到下一个周日,再次短暂地重合。
那一年,我们在电话里聊得最多的,除了彼此的琐事,就是她父母在珠海买的那套房子。
房子原本说好一年完工。可一年过去了,又多熬了半年,朋友传回来的消息却只有一句——地基刚打完。
“慢工程。”
“在建。”
“别急。”
这些话听多了,就变得像背景噪音。房子依旧遥遥无期。
钱不算天文数字,七万多美元,却是他们夫妻俩整整两年的全部积蓄。她父亲嘴上总是云淡风轻:“慢慢来,不要急。”可隔三差五,他还是会提起那栋楼,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确认——事情真的还在往前走。
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不可能不急。
那段时间,他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很多时候,并不是人走茶凉,而是你永远不该指望,别人会把你的事情,当成他自己的事情来办。
转机,来自于女友的小舅。
她母亲一共有十个兄弟姐妹。命运把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像一张被时间拉开的网。老大、老二、老五和老七——也就是她母亲,在中国内地;老四早年去了澳门,后来去世;老八在洛杉矶,老九在拉斯维加斯,老十在旧金山。剩下的两位,家里几乎不提,我也从未追问。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排行老九的弟弟。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年轻时也住在旧金山,后来却染上了赌瘾,一头扎进赌场,常年不出来。好在他还保留着一点底线,没有借债豪赌,只是经常输到身无分文。直到有一天,他在拉斯维加斯把最后一点钱也输光了。
那一晚,他突然醒了。
他不但戒了赌,还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留在赌场,在那里找了一份工作。
后来他对我们说得很自豪:“我就是要在赌场这种地方锻炼自己。”
戒赌之后,他的运气仿佛真的翻了篇。认识了一个台湾来的女友,比他年轻许多,也漂亮;买了房,安定下来,看起来终于走上了正轨。
可命运偏偏又拐了一下。1992年,他突然离婚。原因没人知道。他把房子留给了女方,自己带着一点钱,说要回中国发展。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回国发展”这四个字。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女友家。那天我总觉得,他看起来比女友的母亲还要苍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进去的一样。
我去见他的理由很简单——送他去机场。毕竟,那时我们家已经算是“有车族”了。
一路上,他话很多,却始终围绕着一个主题:不要赌博。赌博没有好处。
翻来覆去,说个不停。我只能安静地听着。
正因为他要回国,女友的父母托他顺道去珠海,看一眼那栋迟迟不肯长高的楼,看看究竟是不是还在建。
一个多月后,消息终于传回来。
“在造。”
“工地上有人。”
“只是具体什么时候完工,谁也说不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父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还在造,”他说,“就还有希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等的并不是结果,而是一个可以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