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识猷 26-02-02 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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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如何批量制造“爽感”?

如果我们将“爽”仅仅定义为某种粗糙的快乐或感官刺激,那我们就低估了它的复杂性 。

它更像是一种“精准计算后的宣泄” 、“情感的工业化炼金术”。 人类内心深处那些最原始、最动荡,或许还有些难以启齿的欲望——无论是对羞辱者的复仇、对逆袭的渴望,还是对无条件被爱与绝对掌控权的期盼——都被拆解为了基础的化学元素。随后,通过标准化的工业流水线,这些元素被重新合成,调制成一种能够瞬间击穿大脑奖赏机制的高纯度精神制剂。

过去的研究往往停留在文本分析的表面,指责网文“低俗”或“套路化”。但这种视角上的傲慢,掩盖了真正的商业逻辑。

“爽感”,并非缪斯女神偶然降下的神秘灵感,而是一个被严丝合缝地锁死的工业闭环。在这个闭环中,作者付出了高强度的情感劳动,平台贡献了冷酷而精准的算法规制,而读者则完成了补偿性消费。

如果20世纪的电影工业是在向我们贩卖精致的“梦境”,那么今天的网文产业,则是在向疲惫的现代灵魂贩卖“多巴胺”。

它不再试图构建某种虚幻的彼岸,而是直接作用于我们的神经末梢,作为一种必要的抚慰,对抗着日常生活的平庸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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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采访了 15 个人,其中有:

▪️ 7位作者,W1-W7:从21岁的在读学生到35岁的全职写手,他们是生产线上的操作员,负责将文字组装成情绪炸弹。

▪️ 3位编辑,E1-E3:他们手握生杀大权,代表平台算法筛选那些能产生最大流量的作品。

▪️ 5位读者,R1-R5:他们是这条流水线的终点,也是资金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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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写作,本质上是一种高强度的“情感劳动”。

想象一下,一位在迪士尼乐园扮演米老鼠的员工,正顶着佛罗里达州酷热的太阳。即便他的牙齿正隐隐作痛,或者刚经历了一场令人心碎的失恋,但一旦那沉重的头套落下,他就必须立即切断与自身真实感受的联系,转而向游客输出一种标准化的、永不疲倦的亢奋与快乐。

在某种意义上,网文作者正是文字世界里的“米老鼠”。

他们不是在我手写我心地表达自我,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情感表演。这种表演要求他们压抑内心那种渴望书写“慢热型”故事的冲动,转而强迫自己穿上那套并不合身,但市场反响热烈的“霸道总裁”或“复仇龙王”的戏服。

为了更好地呈现 “爽点”,作者常通过作品研读、情节借鉴、模板仿照等方式贴合这种叙述框架。

一个案例是“父子双虐”情节。为了达成最终的“追妻火葬场”(一种极度虐心后极度宠爱的反转),作者必须先设计让男主角甚至其儿子疯狂虐待女主角,以积累读者的愤怒值,最后通过反转实现心理平衡。

受访者 W2 表示 “需要通过搜索相关描写找找写作的感觉,更好地呈现故事场景”;W7 也提到 “需要参考一些写作模板以符合平台的调性。”

在这种机制下,写作不再是探索未知的旅程,而变成了对已知模板的无限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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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网络文学平台, 不是一个充满墨香的书店,而更接近 “全景监狱”。

作者便是那些时刻处于被监视状态的囚徒,而那个隐形的、全知全能的狱卒,则是冰冷而高效的算法。

这种监视不再通过铁窗和目光,而是通过对“效率”的无情计算来实现。算法像一位缺乏耐心的暴君,审视着每一个自然段的“生产力”。如果故事在第1章没有死人、退婚或重生,算法就会判定文章的“生产效率低下”,并切断它的流量供给。

如果一本书的前三章没有抓住读者,它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如果曹雪芹生活在今天,他将不得不在前三章里就让林黛玉重生复仇倒拔垂杨柳,否则《红楼梦》就无法上架。

平台甚至推出了如“百万流量激励计划”这样的机制,通过5轮阶梯式流量奖励,根据读者的“留存率”和“完读率”来决定一本书的生死。

随着短视频逻辑的入侵,这种对“强情绪”的追逐已经演变成了一种精密的工程学。 平台以更精细化方式使作者明确写作标准。 写作已经从一种创造性的表达,退化为一种对爆款的逆向工程。

编辑 E3表示,“每周都要交一份爆款书分析报告。”此外,还需要每周发送中短篇、短篇、长篇的爆款书单,要求作者据此仿文;文章故事节奏要快,至少前三章(一般为6000字)需安排符合主线的5个冲突点,实现高反转效果。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毕竟书都靠投放和渠道嘛,开头炸裂的文很明显要比慢热但实际有看点的文要更吸量。”(E2 - 241020)

“中间编辑怕作品被砍掉,改了一次书名,说之前的不吸量了。”(调研记录:作者QQ群 - 25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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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读者愿意为这种高度程式化的产品买单?

并非因为我们缺乏审美品味,而是因为现实太苦,我们需要“止痛药”。

生活中的无力感(如辅导作业的崩溃、职场的压抑)制造了巨大的情感赤字。网文就是那个“赛博许愿池”“ 数字疗养院 ”。

你在现实的会议室里被迫吞下的屈辱,可以在夜晚的屏幕上,通过代入主角将反派一掌击飞的瞬间得到心理学上的补偿。

你在原子化社会的公寓里感受到的刺骨孤独,可以被那个永远忠诚、无条件爱你的“纸片人”温柔包裹。

R1:“最早看剧嗑CP是因为辅导女儿功课比较枯燥,阅读带来一些愉悦感,填补了一些情感缺口。”

R2:“在文章中喜欢的人物谈了甜甜的恋爱或者被冤枉时容易产生共鸣,喜欢的人物谈了甜甜的恋爱就像自己谈了一场甜甜的恋爱。”

受访者R5则展示了更直接的“情绪点单”模式:“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想看反转快、打击敌人狠的武侠爽文,平静或思考期更倾向看有世界观、有思想探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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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作者、平台和读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情感共谋”。

读者大喊“我要爽”,平台把这个声音放大一万倍传给作者,作者被迫生产更爽的内容,读者吃了更爽的内容后阈值提高,要求“更更爽”。

在这个循环中,文学的复杂性、人性的幽暗面被逐渐过滤掉,只剩下最直接的感官刺激。

在这个由5.75亿人参与构建的“爽感帝国”里,存在着深刻的结构不平等。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读者上帝”与“作者万岁”的狂欢,但真正的、唯一的赢家,是那个隐身于幕后的平台算法。它像一位冷漠的庄家,收割着所有的筹码。

▪️ 作者的异化:他们变成了“提线木偶”。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切除自己独特的风格,切除那些“不爽”但真实的情节。
▪️ 读者的异化:读者看似获得了快乐,实则陷入了“嗜新症”,阈值被不断人为拔高,对平淡但真实的日常生活越来越缺乏耐心,必须依赖“更奇异或强烈的刺激”才能维持内心的平衡。
▪️ 数据的暴政:平台并不在乎文学价值,只在乎“日活”和“留存”。 个体的声音——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将被选择性地忽视,唯有冰冷的大数据统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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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提供的这种即时满足,是一种高效的“精神止痛药”。

在一个崇尚优绩主义却又充满偶然性的社会里,它温柔地抚平了我们因身份焦虑而紧绷的神经,承诺了一个付出即有回报、因果绝对公平的乌托邦。这种幻觉具有不可否认的疗愈价值。

然而,真正的文学,在某种更严肃的意义上,往往是令人感到“不爽”的。

一本书必须是一把“劈开我们心中冰封大海的斧子”。伟大的文学作品很少致力于取悦我们;相反,它们倾向于冒犯我们,挑战我们要么过于僵化、要么过于懒惰的认知结构。它们迫使我们去注视那些我们本能想要回避的痛苦真相——人性的幽暗、命运的荒谬以及交流的永恒隔阂。

阅读一本艰深的书籍,这过程不仅是对智力的挑战,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健身。它要求我们忍受暂时的困惑与挫败,去理解那些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灵魂。

在这个算法争相为我们提供舒适幻觉、“爽感”泛滥成灾的时代,刻意地去保留一点阅读“难啃”书籍的能力,或许不再仅仅是一种审美偏好,而成了我们维护人类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通过这种主动选择的“不适”,我们得以捍卫自己情感的复杂性与尊严。

#世上神马研究都有#

发布于 福建